果然如奶奶所料,周静爸妈一大早就过来了。
天刚蒙蒙亮,奶奶还在灶房里热昨天剩下的粥,就听见院门被砸得哐哐响。
一下接一下,伴随着砸门声的,是周静她爸那粗嗓门的叫骂,骂得很难听,街坊邻居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奶奶把要添的柴放在一旁,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等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隔壁的张叔已经披着外套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榔头,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对门的王婶也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再远一点,好几户人家都亮了灯,有人在屋里骂骂咧咧地说“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奶奶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周静她爸的手差点砸到奶奶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又要张口骂,但张叔已经走过来了,榔头往身前一横,挡在奶奶侧前方,瞪着周静她爸:“你干什么?大早上的欺负一个老太太,你要不要脸?”
周静她爸被张叔那架势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脏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其他邻居看到这阵仗,也纷纷回家拿着家伙事陆续围过来,把奶奶护在中间。
奶奶看着这群邻居,眼眶热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摆摆手说:“没啥事没啥事,打扰你们了,快都回家,这还能再睡会呢。”
张叔没动,眼睛还盯着周静她爸。
“她张叔,真没事,”奶奶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握榔头的手,“你还不信我这个老太婆?”
张叔犹豫了一下,才把榔头放下来,但没走远,就站在自家门口,随时准备再过来。
奶奶侧了侧身,给周静爸妈让开了路。
周静她爸还想再骂两句找回点面子,被周静她妈拽了拽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骂了,咱就两个人,等进去了,咱俩就对一个老太婆,你跟她吵什么?进去再说。”
周静她爸听完,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真特么晦气”,抬脚就跨进了院子。
周静她妈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张叔手里的榔头,脖子缩了缩,快步跟了上去。
等他们进了院子,奶奶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奶奶在桌边坐下,周静爸妈坐在对面,桌上没倒水,奶奶也没打算给他们倒。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静她爸先开了口,翘着二郎腿,手指头在桌上笃笃地敲:“要不是昨天老刘家又她妈过来要账,我昨晚就要找你个死老太婆算账了。”
他往后一仰,下巴抬得老高,斜着眼睛看奶奶:“你要把我家静静带走,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给钱。”
奶奶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不紧不慢地说:“我手里的钱上次已经给了你媳妇了,剩下的钱我会慢慢攒,还给你们。”
这话一出口,周静她爸就笑了,笑得很大声,笑了几声突然收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没她妈钱你装什么装!上次给什么钱了?我没看到啊!”
他扭头看向周静她妈,嗓门又大了几分:“你拿到钱了吗?”
周静她妈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拿到,我一个子儿都没见到。”
奶奶看着周静她妈的眼睛,没说话。
她早料到会是这样。
“现在赶紧联系你儿子,把钱给我,那赔钱货赶紧带走,”周静她爸的手指头快戳到奶奶脸上了,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还有,我进局子这事,你也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要不然我就要去告你孙女!”
奶奶眼神一凛。
“告我孙女?你告她什么?”
“告她拐带我女儿!非法拘禁!你信不信我去派出所一告一个准?”周静她爸越说越来劲,“一群赔钱货还敢在背后搞老子!”
他环顾了一下堂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个旧相框上,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最后把视线定在奶奶身上,咧嘴笑了。
“你要是给不起钱,我看你这房子不错,抵押给我,这事儿就算两清。”
话还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张叔拎着榔头闯进来,后面跟着王婶一群人,张叔在门口一直听着,越听越气,听到抵押房子那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一脚把门踹开,带着人就冲了进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张叔把奶奶挡在身后,榔头指着周静她爸,“李奶奶的房子你也敢打主意?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王婶也挤过来,擀面杖杵在地上,气得脸都红了:“你还是人吗?李奶奶这么帮你家孩子,你不说一句谢就算了,还来讹人家房子?”
老王头铁锹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句:“欺负孤寡老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周静她爸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他看了看张叔手里的榔头,又看了看老刘头的铁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骂。
周静她妈更是缩在椅子上,一声不敢吭。
奶奶从张叔身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激动,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拿出纸和笔,回到桌上坐下来。
她戴上老花镜,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甚至有的地方用了拼音。
“李奶奶,你写什么呢?”王婶凑过来看。
“欠条。”奶□□都没抬。
她把欠条写完,念了一遍:“今欠周彪人民币三万元整,每月还五百,还完为止。”
她把欠条推到周静她爸面前:“拿去。”
周静她爸一把抓过欠条,扫了一眼,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被张叔手里的榔头吓得闭了回去,他把欠条往兜里一揣,拉着周静她妈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撂下一句:“我告诉你,要是敢不还,我天天来!”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张叔才把榔头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奶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李奶奶,你这是何必呢?你不是都给了两万了吗?她们这是讹你!”
王婶也急了:“对啊李奶奶,更何况周静又不是你亲孙女,你这是何必呢?”
老王头蹲在门口,闷声说了一句:“要不我去派出所给你报个案?”
奶奶摇了摇头,挨个看着他们,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张叔,她王婶,老王头,谢谢你们。”
张叔赶紧伸手扶她:“你这是干什么?街里街坊的,说这个就见外了。”
奶奶直起身,笑了笑,“大家都回去吧,真没事了,耽误你们吃早饭了,回头我做点槐花饼,给你们送过去。”
张叔他们走后,奶奶把门关上,回到灶房,粥已经凉了,她把粥热了热,端到堂屋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把灶房擦干净,然后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
此后的几天,周静爸妈没再来过。
奶奶每天照常过日子,早上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喂鸡,扫院子,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在老槐树下坐着。
她没把周静爸妈来过的事告诉李鲤,电话里只说“家里都好,你们好好玩”。
一周后的傍晚,天快黑了,奶奶正在灶房里做晚饭。
槐花饼刚下锅,油花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了满院子,奶奶拿着锅铲,翻着饼,想着等饼做好了,给张叔她们几个送过去,上次说了要做的,一直没顾上。
院门是在这个时候被踹开的。
一整块门板连着门框一起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奶奶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