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看见她爸趴在一张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在她印象里,她爸从来不会哭,奶奶说过,你爸三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可现在,他趴在那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妈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弟弟的眼睛,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抹完一把又流下来,抹完一把又流下来,怎么都抹不干净,弟弟被她妈搂在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有一个人形的隆起,不大,小小的,像睡着了。
李鲤看着那块白布,脑子里忽然闪过奶奶说过的话,她这辈子没住过院,没麻烦过任何人一天。
她说到做到了,她到死都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人来看她,她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灶上还煎着槐花饼。
李鲤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了地上。
她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李鲤,嘴唇哆嗦了一下,可目光一转,落在了扶着李鲤的周静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间变了。
“你还有脸来?!”
李鲤她爸猛地站起来,指着周静,“你们这一家子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啊?你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李鲤她妈赶紧把弟弟往身后一拉,腾出手来拽她爸的胳膊:“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我凭什么小点声?!”她爸甩开她的手,往前逼了一步,“我家资助你上学,我妈也帮你,你爸呢?你爸在干什么?!他把我妈推倒了都不往医院送!他就把我妈扔在地上!我妈一个人在地上躺了一整夜!一整夜!!”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了他就哭了,眼泪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指着一言不发的周静。
“你爸还是人吗?他是不是人?!”
周静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鲤站在她和自己父亲之间,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她爸哭,看着周静站着一动不动地挨骂,她想说点什么,想拦住她爸,想替周静说一句话,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死了。
奶奶被周静她爸推倒了,在地上躺了一整夜,灶上的槐花饼烧糊了,锅里的油烧干了,铁锅烧穿了底,可奶奶不会知道了,奶奶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爸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从周静她爸骂到周静她妈,从周静她妈骂到周静本人,说她是白眼狼,说她们一家子都是畜生,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
李鲤伸出手,想去捂住周静的耳朵,她爸骂的话太脏了,太难听了,她不想让周静听到这些,周静不该听到这些,这跟周静没有关系,周静什么都没做错,周静——
她的手还没碰到周静的耳朵,周静就往旁边挪了一步。
躲开了。
李鲤的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爸也骂累了,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周静,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然后周静动了。
她后退了半步,对着李鲤她爸、她妈、还有李鲤,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没解释,没辩解,没说她爸是她爸她是她,没说这件事跟她无关,什么都没说,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走了。
李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去干什么!”
她爸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连你奶奶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爸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告诉我,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就..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李鲤的手腕,转过身去,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妈妈。
李鲤站在原地,看看周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床上那块白布。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奶奶的丧礼是三天后办的。
李鲤穿着一身白衣裳,跪在灵前,烧了一整天的纸。
火盆里的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把一沓一沓的纸钱往里扔,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衣裳上,她也不掸,就那么跪着,膝盖疼了也不起来。
周静没来。
没人提到周静,可每个人都在看她。
张叔来烧纸的时候欲言又止,王婶来烧纸的时候叹了口气,老王头来烧纸的时候蹲在旁边抽了根烟,闷声说了句“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话音刚落就被李鲤她爸狠狠剜了一眼,老王头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丧礼结束那天下午,李鲤一家回了趟老房子。
院门还是歪的,张叔找了块木板临时钉上去了,可门框是歪的,怎么也合不拢,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院子里很安静。
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黑乎乎的,里面糊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是槐花饼,已经看不出饼的样子了,就是一层黑色的炭,紧紧地粘在锅底上,怎么都抠不下来。
李鲤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被收拾过了,张叔和王婶在她们回来之前帮忙打扫的。
地上的衣服叠好放回了柜子里,碎玻璃扫干净了,散落的相片重新装进了相框里,挂回了墙上,连那个被踩扁的铁盒子都被王婶捡起来,用锤子敲了敲,勉强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放在柜子上。
可地上那一滩血迹,没人能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