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跟着父亲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低着头，手指轻轻地点着男孩的鼻尖。

“哎呀我的宝贝儿子，笑一个给妈妈看，笑一个嘛。”

孩子大概是被逗得高兴了，发出咯咯的笑声，虽然那声音含混不清，但母亲听到之后笑得比孩子还开心，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眼角细细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周静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很陌生。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来，把奖状递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一眼，说“哦，挺好的”，然后把奖状随手放在了桌上，转身去忙别的了。那张奖状在桌上放了好几天，最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出了褶皱，母亲也没有把它收起来，是她自己找了一个抽屉，小心地放了进去。

母亲的笑，她从来没得到过。

母亲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周静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母亲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肌肉又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淡淡的，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努力的热情，“快来看看你弟弟。”

周静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从她身后走进来，把门带上，推了她一把，“你妈跟你说话呢，过去看看。”

周静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母亲面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说实话，不好看。但母亲看他时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母亲抱着孩子微微侧了侧身，让孩子更靠近周静一些，然后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努力维持的笑容，对着怀里的孩子说：“宝贝儿子，你看看谁来了，是你姐姐，快叫姐姐。”

“不对，不能叫姐姐，以后叫她小妈，知道不？”

周静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小妈两个字一出来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不是叫她回来照顾弟弟的，而是要把这个孩子拴在她身上，让她走不了。

“小妈”。

多好的称呼啊，比姐姐亲近，比保姆名正言顺，以后这孩子就是她的责任了。

周静抬起头，看着母亲怀里那个孩子，孩子正好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孩子当然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成了工具，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个链条，用来锁住一个从未被这个家善待过的女孩。

周静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静的脚步没停。

“我让你走了吗？”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别忘了，你还没成年。”

他凑近了一些，身上还带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就算你成年了，你也是老子的种，你得管我们一辈子。”

周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别以为有老李家那兔崽子帮你，你就能真走得出去。”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跟你说，你赶紧的，把她家资助你的那些钱要过来。”

周静听到这话，突然笑了。

她偏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想都别想。那是我读书的钱。”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攥着她胳膊的手猛地一拽，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读书？你真以为你能走得出去？你以为你考上了大学就有本事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他举起手来，巴掌悬在半空中。

周静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巴掌没有落下来。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拽住了父亲的胳膊，“行了行了，别又把她骂走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往周静这边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你可别忘了你还答应过老刘家...”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不耐烦地甩开母亲的手，把手放了下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他看着周静，声音放柔了几分，“爸刚才有点心急，说话重了，但静静啊，你想想，终归咱们才是一家人对不对？外面那些人，谁对你是真心的？还不是你亲爸亲妈？”

他说着，伸出手想拍拍周静的肩膀。

周静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行了，不说这些了，快进屋吧，今天爸做点好吃的，咱一家人吃顿好饭。”说完冲母亲使了个眼色。

母亲立刻会意，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来拉周静，“走走走，先进屋，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吃好？让你爸给你炖个汤。”

那只手搭上周静手臂的时候，周静觉得像被一条蛇缠住了。

她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母亲往里走。

她想着，熬到高考就好了。

只要考完试，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能在给李鲤添麻烦了，李鲤已经帮了她太多，她欠李鲤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跟着母亲走过堂屋，路过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然后愣住了。

门大敞着，里面堆满了东西。

这间屋子已经变成了杂物间。

“我住哪？”她问。

母亲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和你弟弟睡一个屋啊，晚上咱俩还能轮流换着睡，省得我一个人折腾不过来。”

周静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亲果然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他难得地给周静夹了几次菜。

周静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不说话。

弟弟躺在旁边，这时候突然哭了起来，母亲放下筷子要去抱，父亲拦住了她，“让静静去。”

周静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婴儿床边，把弟弟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