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凶了。
“他不会抱,姿势不对。”母亲在旁边指点着,“你托着他的头,对,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别让他往下坠...”
周静调整了一下姿势,弟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也挺可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卷进了这一切。他是这个家期盼已久的儿子,是父亲在人前扬眉吐气的资本,是母亲后半辈子的依靠,但他同时也是锁住她的那把锁。
他不会知道这些的。
他会长大,然后变成一个和父亲差不多的男人。
周静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着,直到他睡着了,才把他放回被上。
她回到饭桌上,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母亲把弟弟的小床搬到了周静现在睡的这间屋子里。
夜里弟弟每隔一个多小时就哭一次,有时候是因为饿了,有时候是因为尿了,有时候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哭,每次他一哭,母亲的声音就从隔壁传过来:“静静,你看看他是不是尿了。”“静静,你把他抱起来哄哄。”
周静一次次地从床上爬起来,甚至做错了一下,母亲就会从隔壁跑过来,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你是死人啊?给你弟弟哭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静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抱起弟弟,一下一下的轻轻拍打着。
白天她去学校上课,晚上的时间被弟弟切割成无数个碎片,让周静终于撑不住,头一点,磕在了课桌上。
“周静!周静你站起来!”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又远又模糊。
周静猛地惊醒,站起来,眼前的黑板上写着一道导数大题,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的那些公式像是在水里泡过了一样,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这道题怎么做?”数学老师看着她。
周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数学老师大概是不想为难她,摆了摆手让她坐下,“注意听讲。”
周静坐下来,重新拿起笔,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
下课后,李鲤看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你昨晚又没睡好?”
“没事。”周静扯出一个笑容来,“就是有点累。”
李鲤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吃点甜的,提神。”
周静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那种甜味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但她身上的奶味越来越重了。
每天抱弟弟、喂弟弟、哄弟弟,那股奶味像是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最先是坐在她后排的男生闻到的。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后排的男生忽然抽了抽鼻子,然后小声跟同桌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其中一个男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年级第一这是生完孩子回来上课了吧?浑身都是奶味。”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见。
几个同学顿时笑了出来。
周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题,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一样。
但李鲤听见了。
她啪地把笔拍在桌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转过身,两步走到那个说话的男生面前,“你嘴巴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喷粪的?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那个男生被李鲤的气势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地说:“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说她身上有奶味,又没说别的,你那么激动干嘛?”
“你说她生孩子了。”李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哪只眼睛看到她生孩子了?造谣不用负责任是吧?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说你在班上传黄谣,你看看学校怎么处理你。”
那个男生的脸色终于变了,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好笑吗?”李鲤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拿这种事开玩笑很好笑?”
教室里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热闹。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同桌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书后面。
李鲤又看了一圈教室里其他几个刚才笑出声的人,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还有谁觉得好笑的?”李鲤问。
没有人回答。
李鲤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她偏过头看了周静一眼,周静正低着头写题,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李鲤注意到,周静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鲤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周静的膝盖。
放学的时候,李鲤走在周静身边,不远不近地陪着,出了校门,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口,李鲤才开口:“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
周静笑了笑,“没事。”
又是没事。
李鲤听了这两个字太多次了,周静永远在说没事,永远在笑着承受一切。
但李鲤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看到周静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看到周静上课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地打瞌睡,看到周静做卷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试过跟周静说要不去跟班主任说,周静摇头。她试过跟奶奶说能不能想办法把周静接回来,奶奶叹了口气,说周家那丫头是被她爸领回去的,她一个老太太不好去抢人家孩子。
李鲤觉得很无力,她可以帮周静打跑那些嘴贱的同学,可以在课间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周静抄,可以在周静打瞌睡的时候帮她看着老师的动向。但这些都治不了根。只要周静每天晚上还要回去面对那个弟弟,她就永远没有时间睡觉,永远没有精力学习。
那天晚上,李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凌晨一点多,她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