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李鲤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周静已经站起来了，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正低头看着李鲤磨蹭。

“好了没？”

“快了快了。”李鲤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拉上拉链，抬起头，“走吧。”

周静没动。

“怎么了？”

“李鲤，”周静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你先回去吧，老师让我整理点学习资料，我弄完了再走。”

李鲤正要站起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周静，“什么资料啊？我等你吧，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不用。”周静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挺麻烦的，要弄好久，你在这儿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你先回去学习，我弄完自己回去。”

李鲤盯着周静看了两秒，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好吧。”李鲤慢慢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你要是害怕就用老师的电话打给我，我来接你，你记得我手机号吧？是...”

“好啦，我知道啦。”周静推着她的肩膀往教室门口走，“你快点回去做题，我回去还要给你检查呢。”

说完也不等李鲤回应，转身就走了。

李鲤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周静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书包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可真是冷漠的女人。”李鲤嘀咕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温柔的周医生呢？”

她下了楼，穿过操场，从校门口出去，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姓王。

李鲤看着王老师从她身边走过去，脑子突然反应过来。

王老师。

整理资料。

李鲤转过身，看着王老师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校门口的方向，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周静刚才说的是老师让她整理学习资料。哪个老师？语文？英语？数学？她没问，周静也没说。但如果是数学老师让她整理资料，那数学老师现在不应该夹着试卷往外走，应该在学校里等着她才对。

除非。

李鲤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沿原路往回跑。

她没有跑进校门，而是在校门口对面的那排树后面蹲了下来，挑了一棵最粗的树，树干宽得能把她整个人挡住。她蹲下来，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然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校门口。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

李鲤看到了周静。

周静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带着小跑的。她出来之后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看到李鲤的身影，然后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不是回李鲤家的方向。

李鲤从树后面站起来，把书包重新背上，跟了上去。

她跟得不近不远，隔了大概四五十米，周静在前面走得很快，几乎不回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静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

李鲤闪身躲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侧着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

周静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着头，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快速地擦了一下。

李鲤等她走进去十几步了，才从门洞里出来，跟了进去。

然后看到周静站在自家门口，身子微微侧着，从门缝里往里看。

李鲤躲在一棵石榴树后面，顺着周静的视线看过去，周静爸爸正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在旁边女人的肚子上，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周静的妈妈则靠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李鲤从没见过的表情，柔软的、满足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同样带着这样的表情。

他笑着，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女人的肚子上，听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笑成一团。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笑容。不是没在别人家见过，是没在周静家见过。周医生以前偶尔说起家里的事情，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每次说完都会沉默很久。

“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被说成是赔钱货。”

李鲤想起周医生说过的话，想起那句话时她脸上平静的表情。

“即使她再听话，学习再好。”

门里的笑声又传出来了，男人好像在说什么逗趣的话，女人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宠出来的娇憨。

李鲤下意识地往周静那边看了一眼。

周静还站在门口，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再走近一点，想听清楚爸爸在说什么。

她刚迈出那一步，眼睛就被捂住了。

“别看。”

李鲤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带你回家。”

周静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李鲤的手还捂在她眼睛上，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洇进了自己的掌纹里。

过了几秒，周静抬起手，握住了李鲤捂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点了点头。

李鲤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那扇半掩的门，门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拉着周静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静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骗李鲤，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偷偷跑回家，只是沉默地走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眼神是涣散的。

李鲤也没有问。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鲤进了屋之后，没有去看周静，也没有刻意避开她。她去厨房帮奶奶端菜，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好碗筷，然后喊周静吃饭。吃饭的时候她和平常一样，说些有的没的。

周静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声，但李鲤注意到，她喝汤的时候，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