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李鲤收拾碗筷,周静要帮忙,李鲤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今天我洗。”
收拾完,两个人回房间写作业。
李鲤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写了一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周静坐在她旁边,翻着英语课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很久。
她偏过头,看了李鲤一眼。
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想说“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想说“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处理”,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只知道,原来她的爸爸,也是会笑的。
但那种笑,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路边的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李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有没有下雪,周静在旁边催她快点穿衣服别磨蹭,奶奶在厨房里喊“吃早饭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把灶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然后冬天也走了。
四月初的一天,李鲤放学回家,发现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女人,脸上还带着一种殷勤的笑,她正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奶奶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关掉了。
李鲤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那个中年女人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哟,这就是李家那闺女吧,长这么大了”,语气热络得像是跟李鲤认识了八百年似的。
李鲤没理她,走到奶奶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书包放在脚边,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周静一眼。
周静站在房间门口,那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才开口。
“周静她妈前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她爸阿在家高兴得不行,摆了流水席请了半个村的人。不过你们也知道,他妈年纪大了,生完孩子身体虚得很,躺在床上动不了,但孩子又小,一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
中年女人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在奶奶和李鲤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静身上。
“她爸说了,让周静回去帮忙照顾弟弟。”
“到底是自己家的孩子,当姐姐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的事嘛。”
李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了,“凭什么!她还要上学!她马上要高考了!凭什么让她回去照顾孩子?那是她弟弟,又不是她儿子!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摆摆手,“哎呀,小姑娘你不懂,家里的事哪有那么多凭什么不凭什么的,当姐姐的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个屁!”
李鲤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让她回去照顾弟弟,那她怎么办?她的学习怎么办?她的未来怎么办?她这辈子怎么办?你们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这些?!”
中年女人被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静还是老子的姑娘,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屁孩来说三道四。”
李鲤猛地转头。
周静的父亲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裤腿卷到脚踝上面,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他的目光从李鲤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落在周静身上,下巴微微抬了抬。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周静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李鲤看到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周静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我说了不行!”李鲤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周静的父亲,“她要上学!你不能把她带走!”
周静的父亲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不耐烦,有轻蔑,还有一点点..李鲤说不上来,总之不是尊重。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周静的另一只胳膊,力道大得周静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周静。”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的警告意味。
周静的父亲往左边拽了一下,李鲤往右边拽了一下。
周静站在中间,被拉扯着。
她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她偏过头,冲着李鲤笑了一下。
“没事。”
“我回家照顾弟弟吧。”
“李鲤,你听话,好好学习。”
然后她一根一根地,把李鲤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了。
转过身,跟着她父亲走了。
李鲤站在原地,想追出去,刚迈出一步,就被奶奶按了下来。
“鲤阿,别追了。”
“别让周家那丫头难做。”
李鲤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继续掉,但眼泪不听话,越忍越多,奶奶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你每天去看看她,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奶奶。”
“奶奶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