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两方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厅里。
民警看向她们:“你没事吧。”
大哥跳脚起来:“他没事老子才是有事的!我的手!我靠,有人在警察局泼人啦,你们派出所要负责的。”
“老子和你说,我出去肯定不会放过你,你给老子记得。”
“我们这里有监控的,别吵!刚刚你动手监控都拍到的,还嫌关的不够是吧。”
民警又看向黎淇:“你也是,虽然是好心,但是也要注意方法,你们都给我过来下,你,你,还有你。”
*
“姓名。”
“黎淇。”
……
……
又把熟悉的开头讲了一遍。
“你这正常算是正当防卫,也是,还好你抢的是别人的水杯,所以也不知道里面是热水的对吧。”
黎淇不至于这种暗示都听不明白。
“是。”
“但也确实泼到了,这个基本的医药补偿一下,看看烫伤膏之类的多少,你们调解下。”
“对。”
后边没有再出声。
“你们认识?”
黎淇听见身后传来一身:“嗯。”
她手指僵住。
黎淇起身出去,她的步子很匀,走到门口她先转过身。
黎淇猛然抬手,她拉住对面的人。
她看见对方脚步顿住了,低头看她。
大厅的灯光亮眼,即使是拐角的角落,也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眉眼。
黎淇的视线最终落下,却只落在他的眼睛下方。
黎淇的话在唇齿间顿了顿。
她似乎听见对面笑了一声:“我不喜欢甜食,谢谢,但是不好意思。”
“上次的车钱还没有给你。”
“嗯。”
“刚刚水没有泼到你吧。”
“没有。”
“所以,你现在是四千一个月?”
“嗯。”
“算……贵吗?”
“市中心更贵一些。”
她胡乱接了一句:“这样啊。”
这下对方压根不回话了。
她能说什么?为什么做这行?我帮你找工作好不好?你有更想要做的事情吗?说起来似乎每一句都不够尊重他。
黎淇最后问道:“很累吗?”
“还好。”
“你什么时候……做这行了啊。”
他比她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半晌:“今晚。”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被迫的。”
“能解决吗?”
“看情况。”
“你过得很辛苦吗?”
“……什么?”
“我说,你过得很辛苦吗?”
他一字一顿:“如果我说,很辛苦呢。”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尾,那是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她在哭?
她为什么会哭?
她明明已经十几年没掉过眼泪了。
可是,接着是一滴又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她觉得自己可笑。
她更用力地用手去揉,不知道为什么,却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几乎轻飘飘地响起来:“你……你是哪儿人呀?现在……平时……方便回家吗?”
“……”
没有回应。
是没有听到吗。
她不敢问,她怕下一个问题是颤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明明知道。
她知道他年少出生在良镇,家住在五里街三十一号,那是一栋白瓷砖铺了墙面的平房。
她知道他的卧室在院子后边的那面,十五岁的她刚好可以撑着胳膊翻上去,南方的雨季来的时候,铺了瓷砖的墙面会变滑,他就会来伸手拉她。
她还在寄希望她认错了吗?
这不是应泽同,真正的应泽同不在这里,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方,在某一个也许很遥远地城市平安健康的生活,也许他已经和家里人和好了,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或者是一个喜欢的伴侣。
……
……
很久。
沉默把短暂地停顿拉的漫长,黎淇茫然地转头,却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撞上了一眼。
她想。
那双眼睛曾经看过了某个人的半生,黎淇想,盯着那双眼睛往回看,也许也能看到过去的某个地方。
没有回应。
但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
你家里怎么样?
你怎么样?
你还恨我吗?
于是她更用力揉着眼睛,她看见对方面无表情,冷淡地盯着她不合时宜的眼泪。
*
她哭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他站在她的面前,冷静地,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早就准备过无数个问题,也准备过无数个答案。
他无数次地想过看到她掉眼泪,愧疚,悔恨,痛苦。
他一定会无比地开心快乐。
他应该说良镇的。
他看向那滴眼泪。
过了很久。
黎淇听见他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交错,按压着虎口的指尖松开,视线从她的脸上错开,像是盯着她的眼泪看了很久。
半晌才很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她听见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
“柳州。”
“……”
黎淇愣了。
黎淇抬起头。
柳州?
她的惊讶太过明显,对方的话显得又轻又淡:“怎么了?”
“柳州?”
“对,柳州。”
他在说谎。
他在……骗她吗。
黎淇回神,他不想认。
“你从北边来的啊。”
“嗯。”
“你多大了啊?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五,年龄也对不上。
“你——”
她听见轻飘飘的一句:“怎么?你也是警察?”
“不是。”
她认错了?
她真的认错了?
如同水淹没她的情绪退潮,她一点一点被拉回轮廓分明的现实,看向那张脸。
怎么可能不是。
等她反应过来,只见他出了门。
细密的雨丝砸在他的手上,季燃没摸到烟,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他的视线透过玻璃门,盯着椅子上那模糊的身影。
这里足够远,看不见她虚伪的眼泪。
他应该要说的。
没关系,还有的是时间,她烫得要命,显然是病倒了,这时候的痛苦太模糊,他还看不上而已。
她生病了。
*
她意识到什么——“嫌疑人还能自己走?……不对。”
几乎轻声的喃喃细语被民警抓住。
“他和你一样是报案的。他先报的。”
啊?
啊?啊?
他……先报?不是……她愣了下,整理明白了时间线。
他先报了警,在楼下等警察,然后她报了警,怪不得开门就见警察,第一个报案的压根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