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他早就做完笔录了,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坐在这儿,现在是准备回去了吧。”
那四千一月。
黎淇忽然明白了。
四千一月是房租。
市中心更贵是房价。
今天是入住。
她扫过一眼民警手上的文件,那是刚刚做好的报案回执。
她的视线嵌在一闪而过的名字记录和家庭住址上。
季燃。
柳州市三禾区乐西街道526号。
然后是一连串的身份证号。
她问道:“他……那个……叫做季燃吗?”
民警:“啊……嗯。”
报案记录要登记身份证,地址不会骗人,这个名字不会骗人的。
所以,名字也不对。
不是三个字,不是那个姓氏,也不是这个名字。
不是。
所以他不是嫌疑人。
所以也不是……
不是应泽同。
像是从高反里头忽然接上了氧气,她的脑子一下子重获生机,但她的心又低下来。
不是误入歧途太好了。
他过得好太好了。
是他报案太好了。
这个名字太好了。
那应泽同在哪里呢。
民警一时间走也不是,拿着那写好的两张纸站在那儿,诶诶了几句。
“我没事。”她止住眼泪,“我就是太高兴了。”
等到民警离开之后,她如获至宝地把这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念来念去——季燃,季燃,季燃,像是本以为要吃下一份热腾腾的苦药,结果却是喝上一口冰可乐一样,咕噜咕噜地冒泡。
然后——
在这个名字于舌尖打转了好几圈之后,黎淇总算感觉出不对劲了。
季燃?季燃?
她的嘴角又渐渐往下,轻轻搓揉起自己的头发。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从手机里翻出记录,没错。
温恭俭礼让。
那个被再三嘱咐好好对待的客户。
那个她的下一个客户。
程瑶塞给她的资料里,写的是这两个字,应该不至于——
吧。
黎淇今晚实在用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现在大脑皮层有些发麻。
那些问题是一个个涌出来的,缓慢的,就像是他在台上做升职报告的时候一样,对着一条条标准检视。
“在他面前,你做个正派人最好。”
她正派吗?
如果没有在他身边点评男主播。
如果没有在他开窗的时候搭讪。
如果没有在刚刚劝他不做鸭。
她也许还有正派的机会。
黎淇慢慢地掏出手机,下定决心在上头输入他的名字,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稿子里,像是个论坛的合照,她在里头盯着看了眼。
右边第三个,他站在那儿。
那张脸——
她抬起头,心里补全了那半句噩耗。
和面前这张,一模一样。
*
黎淇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黎淇手机里放大的他自己。
他这个时候进来干嘛?刚刚不耐烦地出去按照常理现在不应该是在外面降温降火吗?
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又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出个门还有这样的功效?
结果挪到屏幕上的时候,眉头又皱起来了。
对哦。
如果他不是应泽同,而是季燃的话。
她刚刚在做什么?
她帮忙以奇怪的方式打击了混混,她约他坐一坐,问他一堆不相关的问题,还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通。
正常人会怎么想。
她在搭讪。
她像一个神经病一样搭讪。
她像一个超级神经病一样在搭讪。
而现在的情况是——
自己在红着眼圈对他的照片又哭又笑。
属于雪上加霜,做实罪证。
“……”
她得尖叫。
她完蛋了。
她彻底完蛋了。
她职业生涯从未遭遇这样的惊天祸事。
黎淇把手机往恐龙口袋里面一藏——几乎摆烂了。
一次还能解释,两次还能挣扎,三次就算是狡辩了。
按道理应该开口澄清误会,但现在……?
她开口嘿一句,我是想和你请教点科技版的东西,没想到吧,我打算和你做客户呢,别说把她自己搭进去了,把公司也搭进去就太坏了。
她就是用烧坏了的脑子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那简直像是青菜肉丝粥里加姜丝,难闻难听又难吃。
现在偏偏还已经真乱成一锅粥了。
她腾空了脑子也没想出来什么好解释,所幸装作他不问她不说,暂时当个哑巴。
“……”
“……”
“……”
“……”
于是是他先开口,语气很低:“拿下东西。”
她才注意到他的包落在里面了,黎淇让他进去,他掠过她离开,在座椅口顿住了。
“事弄完了吗?”
黎淇左右环顾,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啊?”
“出来。”
“我吗?”
“这儿……没别人。”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诡异得温和,像是刚刚出去一趟就能换个心境。
谁家好人在这么一通之后还送人回去啊。
活菩萨。
温恭俭礼让。
黎淇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词的具象化。
“等会儿。”
季燃只见她把杯子迷迷糊糊地捡了起来,往垃圾桶一丢,动作磨磨蹭蹭的。
一个简单的动作拆成了五步,像是做机械舞一样,拖延时间。
真是好笑。
她在后座和副驾驶犹豫了一下,季燃已经开了前座的门,她没啥心情再去观察这车,奈何上次从这车上下来就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以至于打眼就能看着被她弄湿的坐垫已经换了,就连那块味道不好的巧克力蛋糕都消失了,应该是咬了一口就丢了。
不是她说,这玩意是真难吃。
她小时候小卖部剩下的一般都是这个。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深吸了口气:“那个、你也住运华大厦啊?”
说出口她今晚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但对面还真的回答了。
“嗯。”
“上次说你声音的事情,对不起啊,那纯是意——”
黎淇没说后头的字,刚刚梅开二度的“声音好听”就在眼前,纯是意外说不明白了。
等到她没声,他还是很体贴地嗯了。
只不过,他这次嗯得缓慢了一点。
“你听到了啊?”
“嗯。”
“你是不是昨晚就认出我了?”
“嗯。”
“怪不得,你早知道我们是邻居,所以才送我们回去。”
“不是。”
车内实在安静得太过尴尬,黎淇继续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下属是我点的男模。”
“我还能以为?”
黎淇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下属是我点的男模。”
“……”
都说了不要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见鬼。
下一秒。
黎淇驾驶座的声音极其平静,但内容并不:
“你不是因为我不是鸭高兴得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