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忆的幻象像是潮水一样褪去。
“你还好吧?真……出事了?我好像听到当时有点杂音,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甚至笑了笑:“家里妹妹在一边看剧。”
“是上次视频里那位吗?季总的家庭关系很和睦啊。”
季燃垂眸,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白色的花束:“是啊,我的家庭非常和睦。”
“那就好,要不是你说家庭伦理剧,听着吓一跳。”
“被吓到什么?”
“那什么杀人,害死之类的,谁听到不害怕。”
“黎淇小姐也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比较喜欢。”
“今天黎淇小姐没看到,实在可惜了,很精彩的一幕。”
“以后有机会的,再有精彩片段,还要麻烦季总推荐给我。”
“会有的。”
“季总今天扫墓和家里人一起去的?早知道一起接过来吃饭。”
“是啊,可惜了。”他打量着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黎淇小姐这种无微不至的工作方法……应该很好用吧。”
黎淇耳边回荡了几秒这几个字,抬头看向他。
他却没有给话题中断的机会,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那些情绪:“黎淇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
“……”
“我知道的,投资人就是要确定风险,增强了解,我对你的职业没有意见。”
“所以,想要问什么,直接问吧,倒不用费心再找那么多……话题,太辛苦。”
“我不是在找话题。”
他喝了口茶,平静地看向她,语气温和:“原来你完全不关心墓园里那些话?比如我害死谁,还是我私下也许有暴力倾向?”
“……”
“你放心,工作需要的话,我都会说的。”
“……”
“还是我误会你了,你问这些,不是为了工作吗?还是黎淇小姐真的特别喜欢看家庭伦理剧。”
“……”
“怎么?黎淇小姐还要说本意不是这样。”
她本意是为了工作。
但她并非是他口中那样。
本意。工作。工作方法。
他语气平静却讽刺尖锐,只是之前的和软像是他们相遇以来极其短暂的错觉。
黎淇无意识地摆弄着手边的餐具,上菜之后出现的问题,黎淇看向手机,她手指一碰,才发现刚刚刘慧枫发来了消息,黎淇意识到什么。
他看到了。
她看向季燃。
视线对视线。
黎淇真诚道。
“是我工作失当,让你看到了刘老师对话,我很抱歉,这的确是工作需要。”
“我只是觉得……合作的前提,该是彼此多些了解,不止是工作上的。”
“我不觉得投入情感是不正当的,是低下并且需要被指责的。”
“季总,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和日常工作内容,也许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但风险评估的确是我们工作的一环。”
这不过是或多或少都有的标准流程,季燃应该也清楚。
为了缓解尴尬,也多半是在酒桌上聊开,双方都心知肚明,毕竟总不能拉个凳子盘问吧。
黎淇心下快速复盘,只是对于他忽然的情绪困惑不解。
甚至是他主动提起的,整体过程也是用聊天的形式,明显是大家相互合作的状态,怎么聊到一半变成这样了。
黎淇又想起他今天的样子,她不是个很有脾气的人,略带不解地关切道。
“你还好吧?”
果然,她向来会骗人,永远都是话说得最好听。
他抬起头,看向她。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他不该这样的。
季燃听着公事公办的语气,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竟然真的是实打实的坦诚和……茫然。
偏偏是实打实的真切,让他竟说不出话来。
没错。
这只是她的工作,她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自己那一句柳州,因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定,是他自己把局面推到了这一步,听到对接人是她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
是他活该。
所以现在他是什么样的?
无理取闹……情绪化……她的神色依旧关切,甚至有些疑虑。
“季总?”
季燃看向那双近乎置身事外的眼睛:“嗯?”
他意识到,此刻他的确是这个样子的,很莫名其妙。
可是。
她是黎淇。
她不一样。
可是偏偏是她这样一无所知地,探究的衡量的询问。
就像是明明是两个人的过去,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被迫和她再取得联系,他明知道最好的决定就是当做陌生人互不认识。
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第一次有些后悔。
在这一刻,他希望在派出所的座椅上,即使面对着她满是泪痕的双眼,他也要告诉她,他住在良镇,他叫做应泽同。
他不要一个人茫然无知,只有他一个人痛苦。
他厌恶得很。
他更厌恶的是那个瞬间的自己。
他明明应该恨她,竟然她动了动手,他就还在下意识地依赖她。
黎淇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厌烦。
黎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季总?你没事吧。”
黎淇看见他的视线逐渐重新聚焦似的。
只听见他的语气平静。
“抱歉,是我失态了。”
黎淇略微愣了一秒。
“是我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情绪体验,是我没有处理好,我很抱歉,我不是——”
他没有听下去,平静又礼貌:“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不好意思。”
虽然是道歉,得体而诚恳,他的语气却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更加疏离客气。
那点儿逐渐漫溢的不舒服几乎压倒了她心中的不满。
黎淇将放在自己这边点心推过去,她记得这是他最先点的一份点心,他应当是喜欢吃的:“这个味道不错。”
“好,谢谢。”
但点心一块也没少。
黎淇垂眸半晌:“我上面说的,不是骗你。”
他然后依旧礼貌:“我理解。”
就算看到了那些消息,对于大家心知肚明的流程。
他的反应也依旧超过了她的想象。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黎淇看向他,还是说他今天遭受的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加痛苦,那真的是一部剧吗?
如果不是的话。
半晌。
黎淇几乎想到了另一个人。
她不想和他闹成这样。
就像是她和应泽同分崩离析一样,即使她知道他不是他。
黎淇垂眸:“如果季总是因为这个难受的话,公平起见,我也可以和你交换我的今天。”
“……我老家在良镇,你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小镇子。”
“我今天也回了老家扫墓,我……今天也很伤心,我听到了一个朋友。”
“然后去了电影院,在路边散步?”
两句话同时相撞。
她又想起了那场雪,那条路,黎淇顿了顿。
他没有动。
季燃看向她,他的肩膀绷紧。
他知道她在说谁。
明明早已打定主意不在意也不要期待,他却舌尖发苦。
厌恶,委屈,讽刺。
“……不是,那是我那个朋友喜欢去的地方。”
“又是一个初中同学?”
“是。”
他看向黎淇。
他算什么?应泽同?也不过是一个用来和客户拉进关系的道具而已。
而他竟然还妄图找到一点真心。
“黎小姐很擅长用……初中同学来讲故事,卖同情啊。”
“不是。”
卖同情和应泽同两个词怎么可以……
黎淇的语气第一次陡然升高:“季总这么说话过分了。”
“那么?这个初中同学和上次那个有什么区别。”
“要是世上一定要有人过得不好,我希望是别人,绝对不要是他。”
她怎么会和别人说起应泽同。
她近乎为刚刚那一瞬间的心软感到难堪。
“……”
他的筷子顿住了。
骗子。
……
……
“这些年你没见过他吗?”
不止是这些年。
“很多年没有了。”
“哦,那的确是有点遗憾。”
“……”
他看向黎淇,问道:“那你想过见他吗?”
黎淇顿了半天。
“当然。”
“然后呢?”
然后呢?如果她见到了应泽同,然后呢。
这个问题砸了下来,她却捞不出一个回答。
然后呢。
然后她应该怎么办。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结局的想象几乎茫然无知。
而且她发现。
她在说谎。
很久,他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我和这位初中同学,也很像吗?”
“……”
“还是说——黎淇小姐说的这两位初中同学,是一个人吗?普通的初中同学?”
黎淇的视线顿住了。
他的语调依旧温和。
他抬眸。
那是一个他和少时最为相像的角度。
投影仪的光影在他脸上映下交错的明暗,他盯着黎淇眼中那一瞬间的恍惚,那是一瞬正如刚刚在车上白色花瓣飞舞时黎淇的恍惚。
他知道她分不清。
“比起评估我的风险,黎淇小姐能不能评估一下我们……这又算什么风险?”
“……”
“我非常好奇这一点。”
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要一个人痛苦,他不要那一片狼藉的回忆里,只站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