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什么疯。
黎淇的手指发麻,脑中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她分得清吗?
她没有投射过吗?
那些模糊的细节没有让她迷惑过吗?
黎淇看向那张脸,语气客观专业,就算像又怎么样,这是客户,这是她的工作,她的前途,她的职业。
她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我们之间没有风险,季总,我分得清你和他。”
“你之前的行为让我很难相信这句话。”
“我分得清。”
“是吗?”
“是。”
只是隔壁的位置,一米之隔的座位,眉眼和视线似乎随着他的一个个问题靠拢过来。
他的神情冷淡,吐出一个个客观的探寻问句。
“是分得清眼睛?”
“还是分得清脸?”
“还是分的清嘴唇?”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应该对我说什么话吗?”
他做出这副神情的时候,和应泽同是不像的,他的眉尾微微挑起,神色略带压迫和冷意。
黎淇错开视线,只是将目光放在屏幕上,荧幕上放着的是闹崩的瞬间,一间木屋燃起火焰,黎淇记起来了这段情节,成年人崩坏之后,选择的是杀人放火。
但他们就没好过啊。
从头到尾,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她甚至千方百计想让他舒服一点,这犯法吗?就算是那一点儿像,不也压着心里吗?到底碍着他什么?
何况比起其他人,她对他——
何况。
黎淇一愣。
比起其他人,她怎么了。
她意识到了——
她没分清。
她压根就分不清。
她有些事是不一样的,刚刚的犹豫,车上的花瓣,她到底是弄混了。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才会这样气。
尤其是他们这种年少顺遂,一路飞黄腾达的人,更是有些傲气,谁乐意被人当做找昨日影子的玩意。
因为侧过脸,他的话语落在她的右耳:“怎么?是因为不敢看,所以分不清吗?”
不过一念之间,之前的所有理直气壮消失,近乎剧烈的心虚纠缠在她的心里,而他像是心知肚明,沉沉盯住她,两个人近乎对峙般地看向对方。
黎淇像是被那心虚所操控,操控得更加尖锐,她径直站起,身体前倾,好用动作盖过那心虚,抿唇抬眸,逼着自己看向他的脸。
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松弛而散漫。
“不敢?”
他似乎僵住了。
黎淇心安了一瞬,索性更逼近了些。
黎淇更加猛烈地撞上那道视线,语气舒缓,一点一点从他脸上压过去:“是这样不敢吗?”
半晌。
没人回话。
只有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
黎淇这才反应过来。
太近了。
愤怒和情绪把身体推动着向前对峙,以至于这一起身抬眼,几乎就能撞上那张脸。
意识到的瞬间,属于异性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近的她可以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发烫的。
黎淇才感觉到对面的身体刚刚僵住了一瞬间的原因,他也没有后退。
他是故意的。
呼吸变调的瞬间,两个人之间塞下了一瞬的沉默。
事已至此。
下一秒。
黎淇抬眸,再向前一步。
她努力忽视那交缠在中间浅浅距离中的温热气息,以及变得急促的气息,仰起头,甚至露出一个笑容:“还是这样不敢?”
黎淇视线一点一点碰过眼睛,再到鼻子,再到嘴唇。
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用目光研讨他的眉眼,看起来甚至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极具攻击性的姿态,声音也刻意发软到暧昧似的:“眼睛不像,脸也不像,嘴唇也不像。”
最后。
她甚至把视线落在他有些发红的耳背:“这里也不像。”
“……”
“不信吗?还是说季总以为我会认不出我在意的人吗?”
“您多虑了。”
在意的人。
真的在意会认不出吗?
她感觉到更加温热的呼吸掠过她的脸颊,对面的人语气的起伏远不如神色那么大:
“最好是——
毕竟您对我还有其他误会的前科。”
每一个字都很近地,物理意义上地坠在两个人的皮肤上。
片刻的凝滞之后。
终于。
黎淇猛然后退一步,把两个人从这个奇怪的距离解放出来。
黎淇总算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又勉强自己不再去直视那张太近的脸,将重合的感受从自己的脑海中涂抹干净。
那一瞬间被拉的无比漫长。
她的手在发颤。
黎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几秒。
她想要拿点什么,太久拿起桌上的饮料塞下一口,口腔发辣,才发现是酒。
但她确定,起码在外人眼里,自己足够天衣无缝。
半晌。
他的声音这才响起,似乎终于放松了下去,像是没事人一样:“是我逾矩了,我等着对我的风险评估结果,至于其他的……”
黎淇的语气更加坚定:“放心,我从来对您都没有任何私人情绪,何况我说过这张脸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熟人。”
“好啊。”
“季总不信?”
“我当然相信,我也希望,毕竟没有人会想要被认成另一个人。”
“当然。”
他坐回位置上,垂着眼眸,似乎笑了一会儿,语气极其淡:“……那黎淇小姐应该是最适合客观地、来评估我。”
黎淇手指莫名一僵。
只听见他的下一句话。
“那开始吗?”
开始什么?
“今天黎淇小姐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了解我的家庭背景,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
“今天下午——”
黎淇意识到他是真的开始回答刚刚的问题,他的视线坦荡又平静。
“我去扫了家里人的墓……我妈妈的墓。”
“……”
她本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的语气比她想象的更平静。
黎淇没有接话,而他的语气随意又散漫,甚至是有点好奇的看向她。
“怎么?你不是想要听吗?正好来评估一下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家庭风险吗,会不会之后在上市的的时候爆雷。”
“……”
“她是一个很……荣耀的人,她救过人,抗过灾,当了一辈子的志愿者,成绩好,”
他的目光落在黎淇的脸上,“她是在那年洪灾中救人去世的。”
一条一条愈发具体的描述从他的唇齿间涌出来,黎淇却觉得从尔滨到心脏所有的感官都失效,那些字句把感官给钻进了一个遥远的回忆。
她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一个人。
黎淇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发麻,猛然抬起头,看向他。
“她帮助过很多人,很多人都爱她,爱戴她,尊重她。”
她的视线咬在他的话语上。
呼吸也同样咬在上边。
直到下一句。
“她唯独不爱我。”
黎淇愣住了,视线忽然茫然起来。
“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我,因为生我,她从大学辍学了,本来好好的一生急转直下,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她不想看见我。”
“他们说我毁掉了她的一生。”
黎淇被聚集的感官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个熟悉的形象逐渐散去。
此时她才注意到。
他几乎是平静地说出了这些话,就像是在说某一本书上摘抄的好词好句,等着阅卷的老师评个ABCD。
这些话从他口中落出来,却落不到他的身上。
就像是从他身上已经被割走的人生。
可分明他的语气平静,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他曾经的情绪似是有了来处。
“满意了吗?要继续听吗?”
她的指尖发涩,她不知道是因为后面的这些话,还是因为之前未退去的麻。
黎淇的视线停在他的眉宇之间,曾经的疏离,误会,被瓦解成一块一块,却又重组成更激烈的碎片。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充斥着这个房间,完整而巨大的安静,把两人未变的距离拉得更加漫长。
只有视线相互黏连。
这一刻,他一点也不像应泽同,应泽同的妈妈是世上最爱他的人。
那是让她曾经无比羡慕的爱。
许久之后。
黎淇有点局促地收回自己和他相触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