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把车速放缓。
接下来的一路季燃都没有说话,闭眼靠在座位上。
等到红灯亮起。
黎淇扫了眼后视镜,镜面之中他的眉心拧在一起,一道细线。
他眉眼本就干净漂亮,算得上白皙清俊,第一面便知道是最在她的审美点上,只看了这一眼,像是块裂了的青竹。
她又像是看见了应泽同。
反应过来之后,她几乎慌忙地移开了视线,好在对面并未发现。
黎淇心神一晃,没敢再细看,她不再把视线往后视镜里移,消息声响起,她拿出手机。
刘慧枫:【季燃项目向下推进的事情我们今晚信息汇总落实,整理下材料,针对风险开个小会,没问题就推了,加油。】
黎淇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
那些杂音又出现。
黎淇:【好,我会努力的。】
黎淇把最近的工作计划在上边列好。
最后一行。
她加上一个问号,跟着季燃两个字,把刚刚听到的细碎言语都在后边打了个括号塞进去。
她要怎么问他,现在开口直接问吗?在人出事之后直接开口?
她坐在驾驶座。
等到了食局酒家,黎淇才叫他。
这是他们公司附近的餐馆,他们也常来,订座相对容易一些。
常来的原因是因为这家餐馆特别。
食局酒家搞得是园林式装修,黎淇先跨过了石板小道,柳暗花明到了庭院,那叫一个郁郁葱葱,看起来学的是桃花源,而包厢里面甚至是投屏电影加餐饮。
而他们投PPT。
黎淇看向投影。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往日这样的情况遇见过无数次,她这一次却意外地拖延。
她摸了摸包里两张脱口秀的票,这是她今天原本准备的。
托周康的福,起码周康把自己的消息暴露了个十成十。
从他的朋友下手,让他给自己一个给他朋友捧场的机会,比起和他单独去做什么事情,这样的理由更不好拒绝,起码也显着将他朋友也放在心上。
正好用在现在。
黎淇垂眸推过去两张纸片——红色的,激烈的,上边一个夸张的小丑笑脸,写着四个字,付之一笑。
在这两张纸片窜到他面前的时候,黎淇没有看见排斥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我买了两张你朋友的脱口秀门票,算是支持一下,也算是赔罪,就在今晚,有空吗?”
他没有拒绝。
黎淇松了口气。
季燃先点好的菜已经上了。
第一样先上的是点心。
倒是很有缘分,是她喜欢吃的。
要是他们原本在饭局上认识而不是在警局,现在说不定能凭借菜谱一见如故。
黎淇在自己的片单里找着,半晌,她顿住一下,跳过了海边的曼彻斯特。
她一边看向下边其他的片子,一边又看了看季燃,随意找了部片子。
音乐很慢。
剧情也不快。
半晌。
黎淇看了眼投影。
黎淇只得找个切入口。
“挑个季总喜欢的家庭伦理片?”
“……都行。”
“刚刚季总在看的家庭伦理片是哪部,不如继续?”
“忘了。”
“好像是有些悬疑的是吧,听起来还蛮好看的。”
“还行吧。”
“讲什么的啊,我看看能不能搜到。”
讲什么的?
黎淇看向他的表情:“季总?”
黎淇的视线在那张脸上的倦色停留了一瞬,强烈的熟悉感涌上,黎淇心里一顿,下意识地说道:“忘了就不想了,我挑个电影。”
她心不在焉地避开自己刚刚的即视感:“从现在开始先吃饭,暂时先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东西,不好看的东西也不想。”
他抬眸。
面前。
季燃的视线似乎很慢地在这句话上凝滞了一秒。
两个人的视线对撞了。
她直直地看向自己。
季燃的视线落在那双眼睛上,半晌抽回视线,对方只睁着一双无意识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太过熟悉。
良镇,杂货店里面,拥挤的大头贴拍照的格子间里,这里很挤,肩膀能碰到肩膀,手臂能贴到手臂,她却像是什么都毫无觉察。
她总是这样。
十几岁的黎淇坐在面前摆正他的脸,不知道是从哪本杂志上看到的礼貌常识,她那时候学会了直视别人眼睛说话的习惯,每次都要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
即使很生气了,她还是保留这样的习惯,视线对着视线,近得要命,近得每句话都能灌进他的耳朵。
“拍照是要笑的!”
“好。”
“你已经说了好几遍好了。”
“对不起。”
“不管你的事,是他们的错,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去想家里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你看看别的,应泽同。”
他能看什么?
她猛然回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抿唇命令:“你看看我!”
“……”
“现在我们谁都不许提!”
“……”
“我知道提起来你会伤心,等你好了真的想说了再说。”
“……我不会伤心。”
“你怎么会不伤心呢!”
她凑得很近,盯着他的脸,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嘴唇,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热气腾腾地说话。
“你的眉毛也皱起来了,你的眼睛也红红的,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你只是没有看见自己在伤心。”
他看向她的眼睛。
太近了,近到那个瞬间,他在她的瞳孔了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一个伤心的自己和一个被担心的自己。
在那一刻,他似乎也会变得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被讨厌的名字,他是一个人。
就像是现在这一刻。
邹城,食局酒家。
他偏过头看向黎淇的眼睛。
像是过去和现在茫然地重叠。
她还在皱眉挑着让人难过的片子,季燃盯着她看,她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注意不到他的视线。
“黎淇。”
他忽然叫她,话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声调是涩的。
他竟然下意识地放软了声调。
他猛然回神,几乎愣了一秒。
黎淇转过头,显然也有点儿惊讶。
他没说话,像是除了这个名字本来就没有准备下文。
“怎么了?”
他似乎自己怔住了一瞬间,便重新平静客气,继续问道:“还没找到?”
黎淇甚至觉得似乎刚刚那一刻是错觉:“快了。”
但他实在看起来不大对劲。
季燃只是重新垂眸,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一片安静。
“季总。”
半晌,他听见人声抬起头,撞上黎淇的视线。
黎淇似乎好半天,没动屏幕,直勾勾地看向他:“今天很累吗?”
她的语气很软,甚至还保留了当年在杂志上看到的礼貌,以至于她依旧极其坦然地直视他。
他没接话。
就像是这个回答也不应该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黎淇听见他随意散漫的语气:“有一点。”
“……”
“下午扫墓扫得有点久。”
黎淇一愣,然后松了口气,心里一喜,他主动在说下午的事情。
他比自己想象得更专业,主动提起解释,对目前的双方的疑虑和需要心知肚明。
反倒是她多心了。
黎淇收敛心神,便配合回应:“你们每年都要去那里扫墓嘛?”
也许是因为说的是家里的事情,她只见季燃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却难得语气柔和:“嗯,每年都去。”
她也放软了语调:“是家里比较亲近的人去世了吗?”
“算是吧,算是是很亲的人。”
起码血缘上是。
季燃抬起头,她的姿态微微前倾,注意力显然不在电影上。
她看起来在关心他。
很关心他。
她的语调与当年重合:“我听见好像有杂音,是来扫墓的人很多?我看季总不像是愿意应付人际的性格。”
“一点小事。”
“什么事?你没受伤吧。”
“我——”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再次塌下去了一些。
好在——
此刻,房门被敲响。
是上菜的服务员。
他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却见这是他喜欢的菜,黎淇加的。
第一次在刘慧枫的计划下见面时,他点的最多的便是这个。
黎淇转头偏过身子,把菜挪到他那边。
季燃垂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一秒,再次下坠。
她调换菜盘,随手放在这边的手机内,屏幕因为消息亮起。
上边是刘慧枫的消息。
刘慧枫:对了,刚刚忘记提前问了,让你和季燃多接触怎么样,在人上有新的资料文档补充了吗?
并行的窗口,备忘录上。
自己的名字后跟着个刺眼的问号。
【工作—刘慧枫老师需要—季燃?—风险评估—态度需要温和渐进,可以适当向前推进,目前较为顺利。】
【目前信息:家庭伦理剧?接送地址?每年扫墓?亲近的人?吵架?】
【可以试着多用温和理解的字句和态度。】
温和理解字句态度。
门票,电话,让他低头扫掉花瓣。
还有那句话。
累了吗?
他的指尖僵住了一瞬,桌面餐具的冰冷反射中,他看见了一双无比柔和的双眼。
竟然是他自己的。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吐出无声的讽笑。
他抬头看向黎淇,她看起来无比专业,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黎淇坐回位置,在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莫名凝滞的气氛,可再细看,她却并未发现什么:“怎么了?”
季燃看向她:“没事,只是公司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我们继续?”
黎淇心中一顿,但只见他神色如常,还是继续问道。
“是吵架了?”
没错。
是应该她备忘录里的下一个问题吧。
“……”
季燃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明,那些之前的柔软和脆弱重新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