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黎淇重复了一遍:“北边?是柳州吗?”
“具体哪个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一夜之间的事情。”
王志明挠挠头:“你留几天啊,郑明秀结婚你来不。”
黎淇的思绪却像是一直被那几个字攥住,其余的消息只是从耳边掠过,半晌她似乎才反应过来。
“我下午回去还有点工作。”她笑了笑,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的喉咙里似乎存着几分涩意,“那个,应泽同之后有没有回来过啊。”
那几分涩意她实在压得极好,以至于面前的人全然无觉。
“啊,我不晓得诶,你等下我去同学群里问一下,你加同学群了没有。”王志明喊她,“我打听到消息通知你。”
他儿子在他身后显然不耐烦了,拉了他好几下。
王志明把手机揣回口袋,笑笑,冲黎淇挥挥手。
“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我家那边玩,我带你去看电影,镇上开了个老大的电影院,你晓得吧,就是之前书店那个,书店拆掉了,换——”
他半句话没说完,就被拽走了。
半晌,黎淇把采来的蕨菜交还孙毓琦:“我先回了。”
“去哪?你要往哪里去啊?你这小孩良心哪里去了,对得起这三座坟?”
黎淇嘴角一扬,眼睛却不动:“说什么瞎话呢,妈。”
*
良镇不大,只有一所初中,一所高中,所有的同辈都是校友,从镇子东边走到西边,不过一个小时足够。
黎淇顺着记忆停在这条街边。
书店的旧址已然不在,和王志明说的一样。
面前的电影院已经算得上是镇里最豪华的建筑之一,各色的海报和立牌摆在电影院门口,金色的门厅显得熠熠生辉,黎淇看了眼,票价要五十,甚至比市区贵很多,但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和之前的书店不一样。
以前这里是书店时,人很少,这不出奇,甚至算得上理所应当。书店里面那排供人坐下看书的蓝色椅子,几乎从来没有满员的情况。
镇上喜欢念书的人挑不出几个。
因此才显得应泽同像个异类。
应泽同很爱去。
他早上也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周六周日的假期也在这里。
当年的黎淇想,她没有见过这么爱读书的人。
黎淇第一次进书店就是因为他。
熟了之后她总是会去烦他,坐在书店靠着玻璃墙面的那排蓝色椅子处,黎淇坐在他隔壁一个椅子,但她没耐心,所以总是乱动,椅子就嘎吱嘎吱叫,一排椅子下面还连着,于是应泽同的椅子也跟着叫。
他的身子被带着动一下,校服也晃,袖口也晃,书页也晃,但他头也不抬,只有折腾狠了,他才皱眉转头,盯她一会儿,直到她老实了才转头,就像是什么也不能打扰他,什么都和他无关。
他经常从早坐到晚,而黎淇向来是坐不住的,等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
“你就这么喜欢念书。”
“不喜欢。”
“骗人。”
“你要回家吗?”
“不回。”
“可是我累了。”
他看了她一眼:“不回。”
在其他地方,他好像还会在乎她累不累。
但是他太喜欢书店了,每次就算她说了累,他也依旧不走出书店回家。
因此黎淇虽然不高兴,只得闷在那里看书。
可人在不喜欢的时候,眼睛和脑子也是不愿意劳动的,这个时候她是看不下去的,但书店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她就咬牙切齿地翻书。
而他动作很轻,以至于黎淇甚至没有发现他出去又回来了。
他递给她一支雪糕。
这个时候他不看书,她也不能看书,等看着她吃完,他把包装纸重新收拾好,再让她伸出手,黎淇把手递在他面前,他用纸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他每次都擦得很仔细。
他总是这样,很怕她把书弄脏。
“前面的柜子有小说和绘本。”
“讲什么的。”
他就给她挑绘本,在那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
她记得他拿了本绘本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上边写着《今天早上我变成了风》。
她才发现是一本儿童绘本。
谁要看儿童绘本。
第一句是,从十岁起,我就知道我的命运,我会在有一天早上变成风,跑出爱丽丝小镇。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和应泽同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他没说话。
如果她难过的时候,她要来书店看这本书,他还是不说话。
她习惯了,就继续问他:“应泽同,如果我变成风,是不是就可以飞出良镇了。”
他没有说话,黎淇知道,他肯定把这个问题当作了她众多胡说八道中的一个,如果一定要他回答,他肯定会说,人是不可能变成风的,他总是这样正正经经的,说不出一句她喜欢听的话。
所以她没再让他说下去。
她只是一个人抬头看。
良镇总是起风,甚至多得是呼啸而过的大风,她不用奢望成为呼啸的风。
良镇最高的楼只有七层,可能是三十五米,她只要做能越过三十五米的风就好了。
黎淇手机的消息似乎又响了起来,黎淇低头,屏幕还是暗的,在漆黑的手机屏幕反射中,看见了一张神情有些陌生的,微微扬着嘴角的脸。
她的手指顿了一瞬间,按下按键。
屏幕亮起来,那张扬着嘴角的脸消失在屏幕上。
是工作消息:“大家商量下,前序会议结束得比较早,今天的会议提前半个小时,大家可以的话收到请回复。”
下面是一串1。
黎淇看了半天,看了眼时间,皱眉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办公的位置,她索性找个了石头墩,把电脑拿了出来,搁在上边,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未完成那块摆着七八个。
接下来的一周都要加班了。
偏偏还下雨。
黎淇想,大概老天爷也讨厌她。
临时会议提前在四点,但这路边的信号实在不好,她得重新测试,只能她坐下就办公,她进会议室太快,没人。
黎淇打开摄像头。
她的头像边又冒出来一个头像。
灰蓝色头像。
季燃。
黎淇连上蓝牙耳机:“喂喂喂,听得见吗?”
“嗯。”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工作也都是线上联系,都是集体会议或者是群聊。
这是两人第一次独自面对面。
季燃看向视频对面,和最近病倒请假的风言风语一样,她显而易见的疲惫。
黎淇看见他的摄像头打开了,整洁的屋内,和她这边的熙熙攘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淇垂眸,像是不能冷场,把视频镜头抬起来,对着后边的背景:“不好意思我在路边。”
“……”
她介绍道:“我家,良镇这边,小镇子。”
她介绍完才意识到对面也许不会知道良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本来我想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接的,这里原来是一家我们镇上的书店,倒是蛮合适,结果现在倒闭了。”
黎淇低头,在视频中,露出后边的电影院。
季燃的手指下意思地顿了一秒。
对面没声。
她举着电脑晃了晃,依旧没听见声音。
“喂,喂。”
黎淇连的热点,信号不算差:“是你那边网络不好吗?”
视频对面。
季燃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离开,然后是身后那家电影院,他的视线停驻。
屏幕对面像是一个早就想要抛弃的旧世界。
此刻又眼睁睁地送到了面前。
而她站在其中,就像是和她全然无关,若无其事地介绍着一切。
就像是介绍一个——
普通的初中同学。
“看得见吗?”
黎淇见对面压根没有反应,一时半会拿不准是因为信号不好,还是因为他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气,犹豫地看向屏幕内的季燃。
他依旧没有回应。
奇怪,他——
黎淇愣了一下,书店的旧址映在屏幕的视频内,她视线在两个框内来回。
初见的瞬间顺着潮湿的空气闷在她的心里,她的脚尖不自觉地僵住了。
半晌,又把那不可能的猜测试图打消。
她都看过身份证了。
但那无羁的猜测偏生和理智作对。
他明明很像是认识这里。
他怎么可能认识这里呢?就是信号不好。
怎么可能突然信号不好。
怎么不可能呢,他看起来在酒店,信号不好很正常。
要是不是因为信号,那他到底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呢。
下一秒,屏幕对面,信号似乎恢复了,他扫了一眼,看向黎淇:“刚刚网线断了……”
他抬眸:“至于书店……黎小姐是做风投的,我还以为会知道现在书店难做。”
黎淇的视线一时没能收回,却直直地落在那个视频小框里,并不算太清晰,但比起见面,隔着屏幕,她可以更方便地打量他神色的变化,哪怕一丝一毫。
可是任由黎淇的目光如何探寻,他表情甚至没有一点变化,近乎若无其事。
像是水中捞月。
要不?
就再试探一次就好。
黎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份证,地点,经历都完全对不上,她偏偏抓着不放。
她垂眸不过片刻,扬起笑容:“我还以为你来过——”
可黎淇话音未落。
“表哥!”
黎淇听见背景里有人热情地喊了一句,是个可爱小女孩的声音。
很清亮,看起来很开心。
看起来很幸福。
那一丝荒谬的试探骤然被击碎,应泽同家里哪有妹妹,连亲属也不对。
可那小孩分明叫他,他却没有回头,只是还看着她,似乎等她说完什么:“怎么了?”
“没事。”黎淇缓了缓心神,意识到他向来很有职业素养,扬起一个标准化的笑容,又叫了叫他的名字,“季总。”
和应泽同完全不一样的名字,像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把自己的意识重新从混沌不堪的模糊中,找回一个关于现实的标尺,好在这些对面应该都没有看出来。
屏幕那边,他抬眸,语气依旧是疏离的客套:“嗯?”
黎淇扬起笑容:“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很失礼,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才能缓和关系以及改善您的心情,但是我是真心地愿意尽力,无论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其他。”
“其他?”
“是的。”黎淇看向屏幕内的那张脸,“所以,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也请您告诉我。”
“也许是你误会了,我的心情很好,如果黎淇小姐真的想要弥补的话,我倒是有一个要求——”
黎淇还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滴。
新的头像跳了出来。
进会的同事越来越多。
两人之间再无下文。
……
……
终于。
等到会议结束。
她收拾好文件,揉了揉有些没知觉的手腕,关闭摄像头,准备退出会议。
她才注意到,会议用户一栏只剩下灰蓝色的头像,也没有对面的场景,估计是先退出了视频,账户还挂着,黎淇没再看。
黎淇半合电脑,起身。
手腕有些微凉,然后是疼痛。
她抬头,又下雨了。
滴滴滴。
她把半合的电脑重新打开处理消息,点开灰蓝色的头像:“有什么我这边能弥补的,季总尽管说。”
她看向上边一直的正在输入中。
这不是他发消息的风格。
她看见灰蓝色头像是犹豫半晌才发来的一个消息。
是一个文档,这是她还没有修订完的初稿,这份文档比较复杂,需要工期时间也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