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镇很偏。
从邹城高铁站上车,坐到扶阳东站,然后从东站到扶阳的公交车站。
黎淇买了两张票,就去外头等,扶阳公交车站是个旧站,维护得一般,外边水泥地的停车坪上用白线划了几个长方形,到时候车就停在这儿,这班车下午三点四十来,但这时间一般准不了。
“到了没。”
“没。”
老人家见她话少了:“有点精气神,别堆在那里。”
“累的。”
她看了眼手机,昨天已经和相关人员报备过会请半天假,但随时看工作消息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她回了相关消息,然后看向最下面一条,是季燃的留言,这个问题打字麻烦,她发了语音留言。
几乎下一秒已读。
但没回。
然后是程瑶的消息:【你怎么了。】
黎淇没明白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最近不挺好的吗?】
【你最近睡公司吗?】
黎淇顿了下:【这不是因为最近忙吗?】
【少来。】
黎淇没再回。
下一条程瑶的语音又发了过来。
【而且最近一直下雨,你手腕还好吗?要是不能工作的话别硬撑,分给别人。】
【知道了。】
这就是不会的意思了。
程瑶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准备出去拿文件,转头看见门已经开了,是前来开会的合作方,程瑶认识是季燃他们公司的人。
程瑶扫了一圈,似乎是没有看到季燃,点点头出门:“稍等,我去拿下文件。”
对面人似乎已经听到了刚刚她的话,毕竟也合作了小一个月,关心道:“黎老师生病了吗?”
程瑶知道黎淇一般不爱说她老家的事情,含糊道:“算是吧。”
“头一次见黎老师请假。”
“她要不是没办法了,不会请假的,她对咱们这个项目很重视的。”
这本正聊着,面前的人却忽然停了,程瑶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一句话也不说了,直接从人群后边绕过去。
陈悦抬起头看向老板:“这儿,老板。”
“聊什么呢。”
“没啥没啥。”
老板上次就不爱听八卦,陈悦更是一个字都不说,他从上家公司就跟着季燃,最会看他脸色。
“……”
“这是今天的资料。”
半晌,他却又听见老板问道:“黎淇呢?”
“群里请假了,老板你没看到?”
“没有。”
“还可能被刷上去了。”
“你们刚刚就在说这个?”
陈悦见他没有上次的样子,八卦欲望又犯了:“她之前在上个领导那里过得不好,就指着这个转组呢,怪不得平时那么拼命。”
季燃没接话。
“说是在这里评价不好,被送回去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她之前的领导——”
季燃指尖一动,却又偏过脸打断:“你上次的文件拿给我一下。”
*
三点五十的时候,一辆大巴从外头晃进来,黎淇眯眼看见前车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字,一边是扶阳,一边是横水,横水是良镇上边的一个县。
孙毓琦拉着她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里面的汽油味很重,屁股也一颠一颠的,那是引擎在震。
之前从这里开回去,走的是362国道,这几年开了高速,总算把两个小时多的车程降到了一个半小时。
等下了大巴再到镇里还要坐一段时间三轮,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车窗外先是黑的。
后来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就是跨过了一个村子,再后来又黑,等到最后一站的灯光亮起,要到了。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黎淇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又重新压下。
“到了。”
熟悉的街道铺在面前。
依旧老旧。
水泥小道前边,亮着一盏忽闪忽闪的灯。
像是一切都没有变。
黎淇感觉整个人沉了下去,也许是因为赶了一天路:“住这块吗?”
孙毓琦倒是精神。
“这块熟啊,你不是也好久没回来了吗?以前同学邻居怎么不约出来玩一下。”
“不约了。”
“出门在外要靠朋友,这种从小的交情,你不晓得珍惜。”
“累得要死。”
黎淇眼睛半垂着,跟着孙毓琦走过巷子口。
她的脚步慢,几乎是在挪。
下意识地,她还是看了一眼那墙面。
巷子入口。
她的右手边。
那是一面水泥墙,上边藤蔓弯弯曲曲地附在上头,在中间的一个坑上打了个弯,那坑便更加明显。
那坑的上边还有个半圆形的缺口,这两块是榔头留下的。
锄地用的榔头前头尖,很容易留下一圈带着裂纹的痕迹。
因此那里面的藤蔓格外茂密。
是当年从自己耳朵边擦过去的榔头留下的。
黎淇脚步顿了一秒。
她盯着那块位置看了几秒,看起来自己那时候不怎么高。
比她想象的更矮一些。
“你站那里干什么?”
黎淇听见她叫,垂眸向前。
“走累了。”
“我还没累,你倒是累。”
“上班上的。”
跨过小卖部,黎淇才发现拐角的那个房子已经空了,她看了眼:“不住这儿了?”
“还在外边找呢。”
“嗯。”
黎淇又盯着看了几眼,柱子上贴着寻人启事。
“这家人也是可怜。小孩早就死掉了,接受不了,没办法,她老公之前也死了。”
“也是可怜。”
黎淇也念了一句。
她确定老人家已经忘了。
忘了这个可怜的人那一榔头锤在她的耳朵边上,对着她问道自己的女儿去哪里了,为什么救她不救她女儿。
那榔头的力气很大。
黎淇第一次知道一位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母亲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一刻,她甚至不太害怕。
她很惊讶。
她只是很惊讶原来以为母亲可以为女儿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母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可能是因为她的女儿和自己不一样。
她的女儿太好了。
黎淇见过她的女儿,很优秀的,考试成绩也好,温温柔柔的。
她们交集不多,以前逃课的时候被她值日抓到过一次,黎淇求她,没抱希望,等着挨骂了,结果没见过脾气这么软的。
自己应该是谢了她的,买了东西给她吃,但她没要。
比自己好。
比自己争气。
她要是活下来,她妈妈就不会疯。
她能考上一个好大学,那时候她妈妈一定会摆酒,她们这边叫做摆街酒,从巷子里摆到大马路口的街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