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准会是生平第一次喝酒。
这样的人活下来是值的。
黎淇理解她女儿活下来会更好,她也不理解为什么是自己活了,那场洪灾里明明有这么多值得救的人,为什么偏偏她被救了。
救她是不值得的。
因为她被救了,救她的人却死了,应泽同的一生才会被毁,而这位母亲才会发疯,救了她一个人却害了更多人更多个家庭,这是赔本的事。
她被救错了。
她现在也没理解。
和镇上很多人一样,黎淇也觉得老天不公,所以她不太生气,即使他们总是很惋惜是她活下来了。
“走什么神哦。”孙毓琦拉过她,“看路!车都见不着。”
黎淇猛一抬头,才发现一辆摩托车几乎飞了过去。
“看了看了。”
黎淇抬手把她塞在更靠近内侧的地方:“我站外边,我看路。”
突如其来的插曲把黎淇扯了出来,她勉力控制不要再去回忆那个坑洞。
她不愿再想。
家里的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后来空了一段时间就租出去了,后来没人要租在这里,就做仓库租,一个月六百。
这次回来不住这儿,也没法住。
孙毓琦说是开了间旅馆,扫完这两天就回去。
黎淇把身份证递过去前台,前台是个十几岁的学生,在写数学题,应该是这家老板的儿子,摆弄了一下不耐烦地冲着后边喊:“爷老,坏掉了。”
后面掀帘子出来个男的,抬头一愣,走过来:“哟,这是什么人来了哟——孙毓琦!”
黎淇愣在原地。
黎淇记得,这人和孙毓琦以前是在一个单位的,前后脚的工位,关系也不好,却见孙毓琦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她知道这是对方开的店。
特意来的。
黎淇对孙毓琦这个表情了解得很。
他走到前头,冲着黎淇妈妈一看,又转头看黎淇,笑起来:“这是你家里小孩哦,都长这样大了。”
孙毓琦似乎是见到熟人,眼睛总算亮了下,用方言和他搭话:“你还记得的啊,这是你家里的店啊。”
“是呔,我家里那个前几年走了,我一个人带到小孩,就开个店,说是要搞旅游业哟,我就开个民宿这样的,结果骗人的,乜生意的。”
他笑眯眯的,手上碰到机子,拍了两下,没反应,抬头看到黎淇:“这就是你好福气的小孩,我记得,当时这么多小孩,就她活下来了,不容易哦,现在在哪里做事啊。”
他低下头看是不是其他地方有毛病,孙毓琦语气更高兴了。
“邹城那边,搞莫里金融啊,我这种老人家又不晓得年轻人这些事,不过钱是多够,现在还在做个小领导,手下有几个人了。”
是电源没插。
他抬起头说了句修好了,盯着黎淇看了下子。
“好呔,也是没白救哦,出息了,当时小,都没看出来,说明当年救的人还是有眼光的,救下来个这么有前途的小孩呔。”
“有莫里前途哟,就是之后争气了,当时还是个混混样的,不过现在是好了,上次还有领导争她哦。”
“现在好了就好了,是你带的好哦。”
孙毓琦摇摇头,嘬了一句:“你这不晓得吧,当时走了之后呀我就好好教育她喽,以前混不晓得这些,我要教她的,因为我们是过来人嘛,我就和她讲——”接下来的话黎淇听过千万遍,“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这条命是捡来的,她要对得起别人,要对的起救她的人,不然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要有出息要有本事——对吧。”
“是呔。”
“那些年苦哦,我抓她学习,天天叫手痛的,装病哦,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被她气哭哦,哎哟,我是真苦,我带这个小孩不容易的,当时大家都说过的,戴老师也说我不容易,就是她以前班主任——怎么说的,没见过这么爱小孩的。”
“那是哦。”
“你晓得的了,她以前脾气那个差哦,说一句就炸,长大了懂事了,也是到社会上被人教训了好几年,现在长大了。”
“现在有福气了,轮到你享福了。”
“你现在怎么样啊,应该是从公路上退休了吧。”
黎淇明显看见对面脸色一变,然后又努力客气起来:“你还不知道啊,后来下岗职工了,我不就开旅馆了嘛。”
“我还不知道啊,怎么公路上也下岗了,我后来真是不清楚,哎呀呀。”
“没你们家有出息哦。”
“这谁想得到是吧,哎哟,黎淇给叔叔打个招呼嘛,我们房间在哪来着。”
黎淇站在旁边笑笑点头,掩下眼里的倦色,半晌屋里,等到孙毓琦去洗漱,黎淇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窗外,又挪到床上,最后直直地看向前面。
她这下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来了。
她也明白为什么特地住在这家旅馆了。
她有点不想待在这个屋子里。
良镇晚上人不多,都集中在庆丰广场,那是良镇的中心,能塞下半个镇子的小孩,上边立这个很大的雕像,是个古代诗人,被贬到这里的,毕竟这里够南。
黎淇一个人出了门。
她找了个长椅坐在广场边上,买了瓶啤酒搁在边上,眯眼看着满广场的灯。
过了好半天才接到孙毓琦的电话:“你到哪里去了。”
“工作。”
“你那个工作怎么假期都要你做的啊,换一个找个轻松点的,不要总看着钱。”
黎淇笑了笑,喝了口啤酒:“哪能啊,要是我没钱,那你和别人吹什么呢,怎么和人家公路上的前同事比啊。”
“什么比不比的,见面都是要说一下的嘛,我又没说瞎话,你等下早点回来,明天六点多就要进山。”
“七点吧。”
“哟,起不来了。”
黎淇把那个易拉罐瓶子给捏出个形状,抬起手往垃圾桶一抛,语气似乎带了几分笑:“七点进山的人更多几个,方便你继续讲。”
“这点小事,你这个脾气要改的晓得吧,和别人开玩笑也念叨这么久。”
她的右手已然传来一阵刺痛,黎淇靠在长椅的椅背,扫了眼天色,没有星星,云很厚,明天是一场大雨。
程瑶的消息传来,这个点估计是刚刚下班,前来抱怨今天工作,黎淇心情略微松快些,右手点开屏幕,放她的语音,嘴角却渐渐下来了。
程瑶:【你和季燃,你们上次聊什么了?】
黎淇:【怎么了?】
程瑶:【没事,就是问问嘛。】
程瑶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她,那些人平时很爱和她聊八卦,说话不大着调,但今天会上,他们公司的人在季燃面前聊到黎淇事情的瞬间,都下意识地绕开,公事公办地复述了一遍刚刚她说的话。
*
说是进山,但这山算不得高,南方多丘陵,只是大雨路滑了许多。
遍地泥泞。
黎淇看着孙毓琦在坟前烧纸,墓碑上写着黎远贤,再旁边的两个是黎富和张妹。
黎淇不是很想拜,只有孙毓琦在那里说话:“你们走好,我给你讲过的,当时你们都不在了,我把娃娃生出来叫黎益,自己取得名字,希望他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现在他当老师,今年大一见习了,是个很体面工作,你们不要念,我们身体都好,现在就是小淇家庭的事情你们要多保佑,让她找个依靠,以后有人照顾她,不要太累,找个轻松的工作,以后能健康快乐就好。”
孙毓琦说了一通,过来叫黎淇:“你也给爸爸说几句话。”
黎淇把手上的松针一弹,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挪了几步。
“你尊重点,有点心好吧。”
她点了点头,点香三拜,插上没说话,孙毓琦皱眉看她一眼:“人都走了,当时对你再不好,也要宽容了,死者为大。”
孙毓琦不想在这里和她吵,让她在旁边呆着,吩咐她:“你去采点蕨菜回来算了。”
清明时候山上多蕨菜,就是一种头上弯弯的缩成一团的小野菜,用来清炒或者做酱菜都好吃,这边辣椒炒蕨菜还有蕨菜肉丝之类的馆子里都有做。
黎淇向来喜欢吃。
黎淇又点点头,从黄纸袋子里抽出个塑料袋,她走过小路,离得有点远了,偏头看了一眼,孙毓琦还站在坟前,已经挪到后边两个墓去了,也就是她的爷爷奶奶那里。
她绕过前面的树往前,听见有人从背后试探叫她:“黎淇?”
她转过头。
“你现在和你之前不一样了,我都没敢认,我看到你和你妈妈刚刚在那边才确定是你,你妈妈总会来我们还认识。”
叫住她的是一家三口,男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真是你,你好久没回来了。”
黎淇从记忆里翻了一通,没找到名字,男生笑了笑:“王志民,当时你坐你和那个谁……对!应泽同中间的。”
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应泽同的名字,黎淇心口一涩。
王志明见她慢了半拍,只当她忘了自己和应泽同是谁。
“你当时不是被罚坐讲台边嘛,应泽同第二排,你们传纸条还是我帮忙的。你还半夜到我家小卖部打劫过一个巧克力蛋糕不记得了。”
“哦——”黎淇似乎有点印象了。
王志明是个热络人,见到同学很是高兴,补充:“你和应泽同一起回来的?”
她怎么会和应泽同一起回来:“不是。”
王志明愣了:“你们不是一起搬走的?”
“我们?”
约好一起搬家?
怎么可能。
“后来你们都差不多一个时候搬走了,我前后突然都空了,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一起搬家。”
黎淇甚至不知道这段历史。
“他当时就搬走了?”
“是哦,好像是他舅舅来把他们家里人都带走了,他没来学校,学校里东西也一直没有收,后来老师去问,他家里是说不要了。”
“他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不知道哦,可能是他舅舅那边吧,但他舅舅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听说是北边的,反正往北走啦。”
北方?
黎淇明明知道不是,脑子里却依然鬼使神差地划过一个身影。
“是柳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