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则消息。
“能不能今晚改好。”
今晚?
“这个还不是终版,所以肯定会有问题没有处理。”
黎淇深吸了口气,她已经和刘慧枫打过招呼,会晚半天。
而且这个文档一般三天才能完稿,如今她已经加上自己晚上加班的时间了,进度已经安排好了,也同步过了,怎么突然要改成今晚。
怪不得要犹豫半天。
怪不得要正在输入中,这简直就是杀人。
三天已经是极限了,今晚不可能做完。
她深吸口气,雨季还要持续数日,她的手腕此刻更加生疼。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要求,原来是为了折腾她。
她忍了忍,点开看。
黎淇愣住了。
文件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言辞尖锐地写着所有的逻辑漏洞需要修改以及详细的修改方向,甚至是示例,几乎把需要调用的数据以及资料都附在了旁边。
极其清晰。
清晰到了最后的完稿只需要小半个小时的复制粘贴。
黎淇愣在原地,有点茫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黎淇】:谢谢。
【黎淇】:帮大忙了。
但是无人回复。
黎淇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消息就连已读都没有。
黎淇关上电脑起身。
身后一阵喧闹声骤然响起,黎淇回神,回头看去,此时一个电影散场,后边的电影院熙熙攘攘涌出一堆人,兴高采烈地讨论刚刚的剧情。
这些人流从她这个奇怪的蹲在路边的钉子身边穿过。
电影院的人越来越多,黎淇伸手,手背微凉,豆大的雨点垂落,电影院在顷刻间变成了一间拥挤的庇护所。
这是原本那家书店三五年加起来都达到不了的人流。
可此刻。
二者却异常相像。
黎淇直到该走了,这个瞬间却依旧迈不动脚步,如果是半个月前应该不会这样。
自从季燃出现之后,她对于应泽同的记忆就像是被触发了一般,一次又一次,一点又一点,控制不住地从记忆的最深处涌现,就像是藤蔓在春天苏醒,缠绕她的每一寸皮肤。
良镇人没那么重视教育,曾经去书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黎淇原来还想过,什么人会去书店呢。
这是个笨问题,会去书店的当然都是喜欢念书的人,就和去电影院的是喜欢看电影的人一样。
尤其是应泽同,他最喜欢念书了,看书的时候,像是永远都不会累一样,喜欢到甚至她累得不行了都不愿意回家。
唯独那一次,那是她和应泽同最终熟悉起来的那个瞬间。
他面色发白,身体也不舒服,却依旧不走,黎淇生了气,强行拉着他回家。
应泽同才答应,把她送到家,然后说自己要回家了。
黎淇拿着他落下的课本,索性也想着去监督他休息。
她跟着他,往他们家的方向走,他在那条路上绕了一圈,站在街口。
然后从她家背后的那条路。
重新回到了书店。
他坐在蓝色的椅子上,黎淇就站在在门口看着他。
他像是看到了她的视线,黎淇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但这个地方实在空空落落。
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对撞。
黎淇从未见过应泽同这样冰冷的眼神,也许是因此,她才控制不住地心口发涩。
而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
直到十年后孙莫合书店创业项目的招商会上,她被问到一个问题。
“黎老师的项目组为什么会选择投资一个书店的项目。”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瞬间,即使那个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消失,可那个视线却萦绕在她的一生。
“我们镇子上有一个书店,新华书店,我们镇子上又没有什么人读书,那家书店总是赔本,但还好是新华书店,要倒闭也倒闭不了。”
“所以,那是镇子上唯一一个不需要花钱,也不会有老板赶人的地方。”
“所以镇上没地方去的人,无家可归的人都会到那里去,那里就像是一个庇护所。”
孙莫合看向她,走出门之后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叫她学姐,孙莫合那天格外话多,跟在她后边说了很多,她实在心烦意乱,没能记住孙莫合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应泽同。
当年他早上也去,晚上也去,假期也去。
她不是一个爱看书的人,所以总是问他。
“回家吗?”
他永远都是说不回。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不回,而是不能。
他只有这里了。
黎淇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于是可以更清楚地在他的沉默中想明白。
他只有这里可以去去,他只有在这里不会格格不入,他只有在这里不显得奇怪,起码在熟悉的人路过之后,他们说的会是他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小孩,而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人总是对爱读书的孩子有些怜惜,甚至有些书店老板见是孩子躲进来读书,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做一个爱读书的小孩是幸福的,没人要的小孩不是。
他不想要做后者,而她的每一句回家吗,对他来说不过是有一个惹人讨厌的同学反复在他耳边提醒他——你没地方回。
所以他很不喜欢她。
但她自以为是又没有眼力见,她喜欢他,便一定要让他也喜欢自己。
她看得出来,应泽同很想要有一个家,她就以为自己能帮他。
那时候太年轻,所有事情看起来都太简单,她以为命运不过是个下坠的玻璃杯,只要一抬手就能接住它。
黎淇站在街边,雨砸在她的脸颊上,清明时节的雨水纷纷扬扬而落。
黎淇站在原地。
面前的马路上车流穿行而过,她在人流车流的缝隙中,看向墙面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电影海报,那些海报似乎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张破旧的不算太干净的玻璃,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靠在玻璃的墙面上,两个人柔软地并排依偎在上面。
像是两株并肩的植物。
永远不用步入下一天。
*
邹城,金晨酒店内。
季燃把耳机重新带上,里面不再有会议的声音,外边的声音变得如此稀薄,以至于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喋喋不休。
曾经最无力的日月再次重演在眼前——
所有改变都石沉大海。
“你出来嘛。”
之前她总是靠在书店的玻璃窗上敲来敲去,自从跟踪他回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之后的那几天,她再也没来过,在学校也避着他。
这种事情很正常。
今天她过来书店门口,也许是没有人和她玩了,她终于才转头来这里。
她总是有很多朋友,轮换着来,今天又轮到他了,的确,今天的情况最适合他。
毕竟他听说她今天又和家里人吵架了,昨天的作业也没有做,所以上课才罚站在外边,她站得甚至也不老实,从窗户向外看过去,能看见她的脑袋晃来晃去的。
所以又被老师留堂了。
所以回家的时候她没有人结伴,她是受不了的,她喜欢热闹。
但他不想再理会,即使她在外边瞧着窗户,她现在脑袋也应该是和罚站的时候一样晃来晃去,他也不想回头。
“……”
“应泽同。”
“……”
“应泽同!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
季燃把电脑中音乐的声音开到最大,试图盖住脑海中那些没有意义的杂音。
在歌词的间隙中,那些久别的字眼却布满了每段旋律。
那一天他还是走出了书店,但他确定自己等了很久,他只是没办法不出去,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她很吵,她话很多。
他只是怕麻烦,怕她太吵。
黎淇把他抓到空无一人的河边。
他看了一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秋天。
还有满地的树叶。
遍地的不同种类的树叶平铺在地面上,叶片泛黄,一些中心还带着浅浅的绿色,有些已经泛红,因此一片彩色。
这些树叶拼起来了一个彩色的房子的图案。
良镇总是起风,那一刻却偏偏没有,因此这些无数的叶片竟然真的被拼成了一个——
虚假的家。
而她像个傻子。
她从身后掏出来一片叶子,那是一片红黄交错的彩色叶子:“这个呢,是最好看的叶子,它呢,就是开门的钥匙。”
她蹲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装模作样地掏出那把钥匙在里面旋转了一下。
“现在,嘎吱嘎吱。”
“门打开了。”
她把那片叶子塞到他的手里。
他没有接过那片叶子。
她却像是宣誓一样。
“我会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我不会让你以后没有家回。”
“我会让你外婆给你一把家门钥匙,你以后都不用一个人呆在这里。”
他只觉得心烦:“我不在乎。”
“骗人。”
“……”
“我会帮你的。”
“如果今天不行,我们就明天继续想办法,我才不会半途而废,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你相信我吗?”
“……”
“只要你说相信我。”
“……”
“应泽同!你怎么不说话啊。”
“……”
“哼,我回家了。”
“……相信。”
“好啦,反正,现在,起来我们去小卖部,去买信纸,要最好看的。”
“干什么?”
“秘密。”
她的眼睛晶莹,像是装满了美好的未来,那时候还太年轻,谁也不知道未来脆弱到可以被最轻薄的东西摧毁——字迹,信纸,爱。
“走嘛!哎呀,你别怕,有我在呢。”
“就算……”
“没有就算!就算他们不让你回家,那我就让你回家,一个人不是家,那两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和我两个人也是一个家。”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太好了,那一刻起风了。
他不需要回答了。
他看见风卷走了满地的叶子,那个虚假的满地叶子拼凑成的家的图案彻底破碎,无序地盘旋在天地间。
她没有抓住其中的任何一片叶子,她伸手去抓那片最喜欢的红黄相间的叶子。
那阵风是上天在告诉他,她在骗人。
他早就该知道。
但此刻不知为什么,耳边的这首歌却太不争气。
甚至压不过遥远回忆里一句句骗人的话。
他看向上边的文件,最终讽笑一声。
他合上电脑,只剩下——
电脑包上挂着的一片精致完整、红黄交错的叶脉书签,正在微微地颤动。
他错开眼。
手机提示音响起。
是黎淇。
他没再去看一眼具体的消息,径直关上了电脑,把一则则消息压在漆黑的屏幕里。
黎淇:【我下午回邹城,你有空吗,这次谢谢了,我请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