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有些点心,月娘吃了垫垫肚子。”
张盼月被她惊讶到,可沈云华的表现就好像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甚至没有一点心虚。
她们围着桌子坐下来,甜蜜的糕点被放在温茶的小炉子上,散发出一点香甜的气息。
沈云华把壶里剩下的冷茶底一饮而尽了,重新泡了一壶新的。也许冷茶真的奏效,智令色沉,她掏出了今儿那个认不得的牌子,隐去了自己和人起争执的部分:“对了,这是我今儿在琉璃坊捡的小东西,”
她有些嫌弃这小东西,给张盼月看完就想要丢回盒子里。
张盼月的目光在小木牌上停了半刻,重新合上:“本朝官妓,照律法不可侍奉朝官。因而名门大家顾及体面,大多是在寺庙、园林里赏玩娈童。愿意下榻此地的,多的是‘无后’的宦官。”
若是前朝的文官不作为,内朝的宦官就能将政局搅得沸反盈天。即便是亲王、皇子,也需得敬重这些公公们。前朝初年,应天府曾经还有过守备太监,职权高过守备,被外朝文官执意反对。最终十五岁的吴王分封江南,应天守备太监这才在本朝初年裁撤。
吴王除了爱钱,次要的便是厌恶宦官,因而身边也并无宦官随行。这些太监显然是不愿见江南这一大块肥肉中饱他一个人的私囊,派了许多双眼睛紧盯着。
夜里安静,只有茶壶里滚水的声音。
茶壶里的水很快滚出来,滚水溅在了沈云华的手上。
她手一抖,把那木牌甩进了盒子里,重重关上,没泻出来的火都化成了愤怒:“姚瑾涵说过,伤了我爹爹的凶器,就是只在皇亲官宦中流通的半成品。”
张盼月把茶壶取下来泡茶,看着一镊子的茶慢慢浸没在滚水中:“你怀疑是宦官动的手?”
她神情没有多少起伏,像是听得不用心,随口问出来的一句话。
沈云华理所当然:“月娘,都说杀鸡儆猴,定是他们谋划的,只想让江南也落进他们手里!”
“嗯,”张盼月慢吞吞地点头,“杀鸡儆猴,杀的是沈家,儆的又是谁?吴王可是皇亲国戚,府上除了护卫就是医师,少说还有十年寿命……咳咳。”
她被点心呛到,咳得眼泪汪汪。
沈云华起身给她倒茶,张盼月喝了一口,低低笑了一声:“要是这世上的商贾都如你这热血难凉,宦官少说二十年也拿不到江南这块地。”
沈云华沾沾自喜没过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回过味来,张盼月好像又在说她冲动了:“盼娘是觉得另有其人吗?”
“我只是在想,那群见钱才眼开的短命鬼,大约不会通过杀一儆百的方式威胁江南这些商户。”张盼月顿了一顿,挑了下眼睛,确认沈云华在仔细听,才接下后半句,“开港放行对沈家百利而无一害,从京城返乡的沈老爷却在路上遭遇不测。众商贾恐慌,有多少人会认为是当今风头正盛的公公下令做的呢?”
“如果只贪这一时间的利益,恐怕宫里的官宦一时间也难取得多少好处。”
沈云华的思绪被拉远。
张盼月合眼坐着,眼前的热茶在冒着幽幽的热气。月光泼在半边身子上,她的脸上像附了半面银质的假面,另一半脸则隐在黑暗中,浅色的唇一张一合。
“宦官势力虽短暂被驱离江南一带,可暗地里并没少和此地的商贾勾结,即便是最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都常去青楼巴结宦官,木牌更是数以百计。”
“纨绔们虽不善营商,但醉生梦死中,还可以木牌确认身份,帮助家里拉拢同盟。作为宦官渗透江南最方便的利器。”
应天府的夜,黑的总是不彻底。烟火琉璃坊上空炸开,也将张盼月的脸照亮,如同碎银鎏金。
而后纷纷灿烂如星陨,不声不响地落下来。
开港这天,来中朝采买货物的洋商络绎不绝,夜幕刚刚降临,吴王就命人在琉璃坊的后院点燃了焰火,日月潜移不夜天。
人们欢呼着碰杯,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和应天府凑热闹的民众混在一块,笑闹声、锣鼓声震天响。
街上人声鼎沸,不断对那变幻莫测的烟花发出惊呼,张盼月带着玻璃镜,仍旧只是隐约能看清光晕的轮廓。
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琉璃坊和海关署仅用了半天,就挤满了洋人洋商。
沈云华就趁势手里大半的地皮周转了出去,本金番了几番,银子源源不断滚口袋里。
她赚得盆满钵满,全身而退。
第二天,吴王府办谢宴,邀沈云华携家眷赴宴,她带了张盼月。
这王府建的可谓是穷奢极欲,到处都是亭台水榭、小桥流水,处处皆是歌舞升平,塞满了各路商人仍旧不见得拥挤。比起沈府,却少了些生人生活的气息,像是个精心装点的墓葬。
张盼月看都不敢看的青花瓷,在吴王府,也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就连那金簪子都显得朴实无华了。
沈云华也穿了些撑场面的衣服,可惜花里胡哨,恨不得穿金戴银,把银票也贴到身上。
张盼月实在是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