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难道不也是跟着公主殿下么?伴君如伴虎,这样的危险,怎么没想过离开吗?”
“我在相国公主府名利双收。公主待所有门客都和善大方,也自掏腰包开办学堂,无论男女老幼,只要守规矩就能来听课。况且你也说,我现在侍奉公主左右,如同伴君。若有朝一日,公主真的行至皇太女,我也算从龙之功了。”
单婉琳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你呢?沈云华把半副身家都用来买海关署的地租了,是当今榜上有名的豪商……外头都说她死了爹爹,可怜得很,就连经商的本事也都丢了。该早日找个好男人嫁了,帮她打理家业呢。这些你也都知道?”
张盼月完全愣住了。
沈云华的行事风格和她自己大相径庭。她劝沈云华行事多谨慎,避开风险,千万不要投入太多金钱。
可沈云华趁着众人畏惧不敢出手的时候,一口气买断,再高价转手,并且几日来对她是只字未提。
难道沈云华和她,也是在逢场作戏吗?那些听话乖巧……都是演出来的吗?
单婉琳笑道:“看来你这师傅,对自己的好学生也是一无所知。你知道她年岁尚浅的时候,还做过什么?”
张盼月心头火起:“他们怎么能如此指摘她!沈小姐自有本事,不需要一个破男人来吃她的绝户!”
她气急,言语倏然变得破拉了,声音也高,脸也涨红,简直像是从前乡里乡亲骂战时候的架势,什么儒雅形象全无。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维持许久的体面、文雅,就这样碎了一地。
“原来你不说话,是在琢磨这件事。”
单婉琳抿了一口茶,看着张盼月懊恼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别这般紧张,我不是来训你的,”单婉琳止住笑声,意有所指,“张盼月啊,张盼月……我只是提醒你,沈云华现在捅出天大的篓子,你也要帮她担着吗?她以前做过的荒唐事比这还多,往后只会更加出格。”
还能怎么出格?
难道比我还要出格吗?
单婉琳慢慢讲述沈云华以前做过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胡闹。
沈云华小的时候也上过学堂,但不务正业,只想赚小姐们的零花钱。
她将家里绣娘给她做的小荷包里装上香片,编出一段段感人肺腑的故事给她的好同窗们听,赚了钱回去和绣娘五五分账,又拿出几成来采买新的香片,乐此不疲。
也许是因着这营生忘了买通学堂的师傅,很快事情败露。
林夫人无奈把这不学无术的奸商带回家去,专请闺塾师教导。
张盼月一味红着脸低头喝茶,想要把刚才那一遭儿掩盖过去,给自己找补:“沈大小姐……年纪尚浅,也不爱读书,眼下是要冲动一些。师傅就连我这样的半瞎都能悉心教导,我又怎么能放弃沈云华。”
“等她不需要我了,我自然会走。”
她说完才感觉到这句话里对沈云华的眷恋有多么浓重,好像离开沈大小姐,并非她本意,而是沈大小姐不需要她了,她不得不不情愿地离开。
原来不只是外界知道,沈云华有一个亲密无间的师傅,就连她自己也暗中认可了这种无形的绑定吗?
可她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下去?
她对沈云华怀有那种龌龊的心思,怎么能在她身边再待下去了?
单婉琳皱眉,不认同她说的话:“好了,你才刚刚到了沈家不久,沈云华岂能听你的话?她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担责。沈家虽然显赫,大厦倾颓也不过是依稀之间,尤其是摊上这样一位……喜欢走险棋的。”
“不,她是我的徒弟,我答应过她,即使沈家败落,我也会陪着她东山再起。”张盼月轻轻说,“只要她不嫁人,我就一直陪着她。”
单婉琳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眼睛也有些暗淡下来:“人哪有终生不嫁不娶的,更何况是沈家。”
“不,至少我不会先离她而去。”
至少在她讨厌我、厌烦我,像对待之前的师傅一样赶走之前,我可以陪在她身边。
张盼月说完这话,心里泛上来一股莫名的悲壮。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不清不楚的肮脏多久之后才会消弭,但不想壮士断腕般,把那些想法从身上剥离。
她已经认清现实,自己难做圣人。
可她还要继续演下去。
单婉琳却道:“这才像你。”
张盼月哑然:“我还以为你是来提醒我不要忘本的。”
她不自在地扶了一下鬓边那过分招摇的簪子。
单婉琳反问:“难道嫁人生子,像乡里乡亲那样生活,才算是本?”
什么是本呢?
是龟裂干渴的田地,需要远处村寨的泉水浇灌,最后不得不大打出手,卖得一点钱都交了税,却还要生一群群的孩子,一批批早夭,等他们长大了,循环往复吗?
“你还是和从前那样,有主意,有主见。这就足够了。师傅如果知道,会很欣慰的。”
两个人陷入沉默,把盘子里的点心分而食之,听见门外一阵骚乱。
张盼月耳朵尖,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好似察觉到什么,慌慌张张站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