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盼月从前在学堂里见过师傅的青花瓷笔洗,虽然看不清模样,却贪恋瓷器入手温凉的触感。
这尊菩萨像晶莹透亮,肤如凝脂,头戴莲花冠,白瓷做得轻纱从发冠处轻飘飘散落而下,恍如蝉翼,半遮半掩着一张少女面容。
房顶有处小小的天窗,将天光洒下来,显得整尊菩萨像如同天神亲临,哪里还像泥胎。
沈云华也停下脚步端详:“美则美矣,只是有些小巧,像是手边把玩的物件儿,不太适合请回家里。”
一旁的瓷匠手里捏着一块泥,头也不抬:“这是有位老板为亡妻而做。”
“亡妻也可做菩萨像吗?”
瓷匠终于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老板说,亡妻死前好善乐施,为救天灾而死,是被天庭接去做神仙了。要做一尊菩萨像,往后有个念想……也能求她保佑后世子孙。”
“菩萨也可以自己做么?”沈云华心念一动,目光幽深地看着佛像的面容。
匠人笑了:“乐善好施者,死有余德,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做?”
张盼月却觉得有些难过,好像这位老板只是为了让妻子继续为家里鞠躬尽瘁,才花大价钱为她立像的。
她不忍心再看,在沈云华上前攀谈的时候,对着菩萨像微微拜了一拜,心道:愿你来生还能找个好人家,继续积善行德,造福一方百姓。
这附近除开白瓷,大多皆为青花,张盼月终究没忍住,挑了个较小的笔筒拿在手里,想要买下。
档口的小二满脸堆笑:“二十五两。”
张盼月的手一抖,险把这小小的笔洗摔了:“二十五两!”
小二打量了一番眼前衣着华贵的小姐,笑道:“小姐这就是不了解行情了,这可是景德镇来的精品,二十五两不能在少了。”
她做闺塾师,一年也就堪堪三四两银子。
张盼月不敢再要,想放回去,手被沈云华拦住:“这笔筒个头小,就算是精品,二十两也买得。”
两人拉扯一番,沈云华二十二两买下,让人包了起来。
张盼月一眼就花出去二十二两,不敢再看了,把玻璃镜拿下来装聋作哑。
沈云华好像知道她心疼钱一样,抢先说道:“这是处销金地,我们不喝酒狎妓,只是买几个笔筒花瓶,算不上什么。”
若是前几日她赌对了,二十二两也不过小钱而已。
但张盼月仍旧有些不是滋味,好像自己是什么让人色令智昏的角色,甚至萌生出一点愧疚。
反正沈大小姐高兴,还怕她有负担,专门解释几句哄着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常人都说千金为搏美人一笑,张盼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美人”,但也不好哭丧着脸,于是抿唇对着沈云华粲然一笑:“好。”
沈云华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脸有点酸,才发觉自己居然也在跟着笑。
原来给师傅花钱是个这么开心的事情。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联系又紧密了一点。
两人走到了茶楼附近,张盼月忽而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正巧同一时候,相国公主的人来请沈云华去喝茶,两人只好分开。
沈云华走得急,顺手从包里取出那支张盼月推拒过的簪子,趁她不注意簪到她的头上。
师姐过来挽住张盼月的胳膊,像从前照顾她那样,扶她坐下:“盼月!我听师傅说你在江南的大户人家做闺塾师,就想过来看看,说不定能碰上。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师姐名叫单婉琳,现在是相国公主的幕僚之一。
“让我瞧瞧!果然是大户人家,眼睛都给你治好了。刚刚那位是沈家大小姐沈云华?原来你是她的师傅。”
单婉琳一见面,话连珠似得往外冒,张盼月没有沈云华在身边陪着,莫名觉得有些心慌:“是。师姐也知道她?”
单婉琳眨眨眼:“她啊,这几日在应天府也是小有名气了……不说她,你说你,当年学堂里的兄弟姐妹里,你的身子和眼睛是最不好的,来了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也不写封信回去,叫师傅好担心。”
像小时候照看师弟师妹一样,单婉琳带着她去茶楼吃点心。
带来的丫头被她们全部支开,张盼月问道:“所以是师傅喊你来的吗?”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单婉琳点了几道点心和一壶碧螺春。
点心端上桌,大多都是张盼月在沈家吃过的。有些沈家厨娘不会做的,沈云华就会巴巴地跑出去买了给她尝。
师姐没有发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小口小口吃着点心。
单婉琳端详她一会儿,笑道:“我瞧着沈家把你养的很不错,肤白貌美的。”
张盼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清楚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嗯,沈大小姐对我不错。”
单婉琳接下来一句话却很不客气:“那你打算一直跟着沈云华么?不打算走?”
一直跟着?那是什么样的关系?
干娘?师傅?还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