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已经捏着佛珠挤过人群，溜到了后门门口。

她刚屏息凝神，拉开纱帘一点缝隙，一只脚还没踏出门，就感觉周围的人全散开了。

林夫人看着不知所措转过身的张盼月，转头看着沈听洱：“听洱可真是挂念家事。”

“嫂嫂要是不愿意，也大可以让我带她走，随我去打打马球，或是临街听曲，不比拜佛念经有意思吗？”沈听洱抿了一口茶，惊讶道，“这是我前些天给你的那罐？”

林夫人赶紧站起来，换了一个地儿坐下：“料到你要来，让丫头特意泡的。”

沈姑奶奶有点娇羞似的靠着她的右胳膊晃了晃，压低声音吹了一句话到耳边：“嫂嫂，大哥已经不行了，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只是吊他一口气。沈家现在是你我二人的。我不多花点心思怎么行呢。”

热气浮动璎珞耳环，叮当响动声如同密语。

张盼月赶紧低下头去捻佛珠，心道阿弥陀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林夫人瞥了一旁手足无措的张盼月，忙推开她，斥道：“迟早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

沈听洱像是没骨头，被推开后，又攀上左肩，一缕水雾一样紧紧缠着林夫人不放：“就知道嫂嫂和我心有灵犀……”

张盼月默默捻佛珠，心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的魂儿好像被沈家这姑嫂关系彻底搅得混沌，怎么走回青云馆的都不知道。

沈云华说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原是这样相依相偎的？像是两条最绝情的毒蛇，用蛇信送服毒药。

张盼月默念《多心经》，却学艺不精，颠三倒四，孽障缠身。

耳边嘈杂不断，那耳环的叮当声响似乎比捻珠的声响都更加清晰。

她用力的捻磨，把玩，珠子每一粒都浑圆而丰满，将近一指宽，可怜兮兮地在她手里翻滚。

手心出了一掌的薄汗，珠子滚过，就留下一条湿滑的水渍。

张盼月没见过旁人的长相，随着那悉悉索索的声响，想象她们的亲密动作，眼前居然浮现了沈云华的脸。

沈云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张盼月坐在自己卧房昏黑的书桌前，也不点灯，就那么攥着一把白玉色的佛珠，反反复复的揉捻。

她上前去弯腰握住张盼月的手，碰到滚烫的佛珠。

“月娘，佛珠可不是这么捻的。”她牵着张盼月的手捻过珠子，手指用力，珠子一个个在指尖滚过去，“好久不见。”

“才半天。”

“半天没见，月娘就不想我了吗？”

这对话太过熟悉，沈听洱的声音好像又在她耳边响起了，千娇百媚的语气。

张盼月太过于心虚，想要故作正经地掩盖，于是挺直了腰，正好撞进沈云华怀里。

沈云华今儿穿了一件披袄，大概是去见什么重要的客人，比平常要隆重，因而还戴了一身的钗环珠玉。

撞的她一身啷当作响，像是要投怀送抱。

沈云华赶忙伸手迎上，兴高采烈：“月娘，娘亲要你往后陪我一同出门，让我有个照应。”

张盼月脑子里只有一重一重的钗环相撞的迷离声响，想起当年学堂的师傅给她们讲冯梦龙那篇《白娘子用镇雷峰塔》，说“……小青不忘旧情，甘愿耗尽，只为白蛇，义无反顾。”

她第一次捻到佛珠，就误食了吕洞宾的“七情六欲丸”，随之入了妖道，将要因而万劫不复，居然比青白还可怜。

于是情不自禁，张盼月说道：“我是你的，往后我当然都和你相照应。”

说完了，张盼月猛然清醒过来。

她在说什么啊！

她在对着沈云华一个小孩子说什么！在说什么往后，说什么我是你的……要算起来，她这岂不是也算一种勾.引？

不，不，不对。

女人和女人之间，岂能用这一词语藻饰？

沈云华又在做什么……

张盼月像是猛然从旖旎的思绪里脱离了，手一抖，差一点就要撇了那佛珠，绝望地闭紧了双眼不敢去看。

沈云华眼疾手快的抢走了佛珠，拿在手里端详。

“月娘小心，”她小心拭去上面的汗，“这是白冰玛瑙，是娘亲从一个高僧处高价买来，想要珍藏的，一直舍不得戴。”

张盼月听到“高价”两个字就惶恐起来，沈云华拉起张盼月的手，小心翼翼给她戴上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给我了吗？”张盼月小心翼翼地确定。

“娘亲是愿你平安呢，既然是给月娘了，这就是月娘的东西了，好好带着就是。明天一早你要随我去凤麟，路途有些远，戴着个保平安的东西也不错。”

沈云华把张盼月牵出门，就看见金虞带着肃喜在门口候着了，肃喜递给张盼月手杖，扶着她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