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工十分体贴地拿出各色各式的绒花供两人挑选，张盼月勉强辨认出一支花来，拿在手上端详。

“这是海棠，颜色鲜嫩，和小姐最配。”女工凑上来介绍道，“宋真宗说海棠‘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

沈云华头一次听人讲诗听得高兴，定下来一套海棠的簪子。

至于张盼月手上这一套，沈云华取了两朵和自己衣服颜色一般的，簪到她头上，剩下的包起来带回府去。

女工的手很快，没过几天，就亲自到了沈府送货，再结余下的尾款。

一同来的，还有提刑按察司的消息。

沈老爷遇刺一案，最终因线索不足，成了桂城府一桩悬案。这案子带来的恐慌还没来得及蔓延，很快就被一个新消息淹没了——朝廷要在桂城开洋货坊了。

从七月十五开始，一辆载满了洋货的画舫会从京师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到桂城来。

若是沿途反响热烈，由官家开办的琉璃会馆就要在九月前后正式落地桂城、应天府两地。和从前的“会同馆”等接待时辰的会馆不同，此会馆专门接待外国客商，且需得客商自己掏银子下榻。

往后百姓也都能买到洋货。

大家都图个新鲜，也就把这条无关自己的人命抛之脑后了。

沈云华为此事奔波，已经有几日没有回家。

沈家连日来灯火通明，紧闭的大门戒备森严，与桂城歌舞升平的景象格格不入。

将近黄昏，市井小民也都聚集到同安坊边上来听曲饮茶。琵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欢快地落到秦淮河莹润似绸缎的河面上，不疾不徐乘着一盏盏河灯，淌到沈家的高墙边，就蒙上一层淡淡的香火来。

女工进了沈家的大门就觉得有些压抑，也不敢吭声，埋头跟着眼前引路的丫头走。

丫头主动搭话道：“这绒花是谁定的？”

“是沈大小姐。”

“我们家小姐向来不从外面定簪子，怎么会突然跑去你们那买绒花？”

女工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家的绒花可是桂城数一数二的，不少小姐、太太、老太太都喜欢，像姐姐这样的，也有不少在我那儿买绒花的。对称的一对小绒花也就一点碎银的价钱。”

说着，她还把自己头上的绒花拿下来自夸，那丫头也就不再搭话，很快就打发人出门。

她想了想，又跺了跺脚，转头随便招了不熟悉的一个丫头过来，说现在已是黄昏，马上就是换班的时候，自己实在腹痛难忍，让她替自己一会。

那人点头答应，这丫头就一溜烟跑去沈姑奶奶屋里去了。

屋外纷纷扰扰，张盼月跪在林夫人身边，跟着她念佛经，从没这么真心实意过。

念经的屋子离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香火旺盛、紫烟成霞。

张盼月满是私心，想要菩萨保佑，自己的眼睛能赶紧好起来，不用被任何一个地方困住，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想要能早早的逃离沈家，不用继续念着又臭又长的佛经，学着自己师傅的样子去教书育人，不用在面对沈云华这个不喜欢认真听讲的“学生”。

……当然，也保佑沈云华，出远门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出危险。

两个人把那一本的佛经念了一半，就有丫头来打断了两个人。

林夫人把经书放下：“怎么冒冒失失的。”

“门口方才来了个二三十岁的妇人，穿着件棉裙子，带着一箱棉布，说是姑奶奶请来的。”

林夫人笑道：“沈听洱她抽什么疯，什么人都往家里头领。”

丫头赶紧摇头：“金虞姐姐说，是姑奶奶要她们来谈生意，想要引进一些手工的棉布，贴上沈家的名号，丝行里卖。她走的时候被金虞姐姐拦下了，花了几两银子，把那人带来的布都买了。”

林夫人摆手赶她走：“我是管不了沈云华的事了，她的丫头要这么做也别来找我说。我和沈老爷当年就做的是丝行，不是棉布行，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说完，带着张盼月往屋外走，笑道：“家里人太多，只我一个人处理，难免生乱。今儿也不念经了，你替我讲讲《陶朱公商训》可好。”

张盼月虽没看过这本书，但也捧着书和林夫人推敲起来。

林夫人听得高兴了，随手递给她一串佛珠：“往后你也不必总跟着我，浪费青春了。不如陪着云华，多出去多走走。”

“你还真是像听洱年轻的时候……”她看着张盼月，满眼温柔，“这佛珠给你。往后闲时好好念经，虔心礼佛，菩萨会保佑你的。”

“嫂嫂，今儿个这么好的日子，好耍哩，怎么好让咱们张娘日日青灯古佛为伴。”

沈听洱一进门，就带着一大群丫头们，把林夫人和张盼月团团围起来：“嫂嫂好久不见。”

“……才两天。”

“我们同住一屋檐下，一天见不到嫂嫂我就浑身难受。”说完，沈听洱也不拿自己当客人，喊林夫人的贴身丫头给自己倒茶来。

张盼月被忽然丢进了人山深海里，不知所措地踉跄了几下。

安静的院子变得菜市场一般热闹，张盼月捕捉到那丫头说到沈云华的名字，忙松开了林夫人的手，鬼鬼祟祟提起裙摆。

“我听说，云华在外头奔波还有闲情雅致定绒花呢……”沈听洱惊讶地满屋皆知，然后她看向林夫人，拍手笑道，“我想她一个人在外头很是辛苦，不如让张娘去陪陪她。”

于是众人齐刷刷去找张盼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