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们都被沈云华赶出去,不在房内,张盼月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磕磕绊绊地穿起沈云华带来的新衣服。
到了最后,她拿起坠领,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扣。
沈云华终于把被窝里那一点余温吸收殆尽,站起身来,帮她整理领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铜镜前,沈云华看着镜子里并不十分清晰的身形。
沈云华低下头去,能看到她脖颈连着锁骨的地方,有几颗不显眼的浅色小痣。
这是只有她能看到的,是她和月娘的秘密。
她趁着张盼月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肆无忌惮的研究,琢磨,琢磨的整个人都焦渴,想把这几颗痣全都卷进舌头里,好一个个确认它们的存在了。
看的越来越入迷,她的鼻息慢慢也靠近了,张盼月终于察觉到不对,瑟缩了一下:“云华,我肩膀怎么了吗?”
“有几颗小痣。”
“你看的真仔细,我自己都不知道。”张盼月惊讶,紧接着笑出来,“听说这是肩挑重任,往后财运亨通的意思。”
她想到财运这两个字,沈云华也不管了,林夫人也不想了,整个沈家都跑到九霄云外,喜滋滋想着往后富甲一方了。
沈云华趴在她的肩头看她笑。
月娘想到财运亨通就笑得这么开心吗?
她有好多的钱,沈家以后也可以是她的,月娘如果喜欢钱,应该也不会讨厌我的。
青云馆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沈云华带着金虞在前面走,就甩她和丫头在后面跟着。
她的身子高挑,影子被拉得瘦长,比身边人要多一截。影子的末梢孤孤单单的,却和张盼月的脚贴在一起。
马车跑得快,张盼月被颠得昏昏欲睡。
沈云华抬手接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着她的呼吸,也有些困了。
如果就这样睡去,又怎么不算另一种同床异梦。
她捏了捏眉心。
*
沈云华先前日日在提刑按察司忙前忙后,说是在和捕快们共事,帮她们查案,但其实少有查到沈老爷此案的时候。
线索太少,当事人昏迷,少有目击证人。
当日问了几个随车的家丁,都说那日太阳晃眼,刺客一身黑衣又裹了面,根本看不清什么,后面再去问的时候,林夫人居然说他们都被吓着了,夜里惊惧,告老还乡去了。
因而即便是沈大小姐亲自监工,案件进展也相当苦难。
直到昨天,按察使实在是推不下案子了,找到了沈云华。
那是个快要四十岁的女人,刚刚生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面对沈云华始终热诚、期待的眼神,也有些不忍心。
女人从捕快做起,一步步升到按察使,经手的案子无数。有些案子能不能成,是从卷宗写完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能感觉到。
“沈老爷这事情,京城也很重视,让我们好好彻查,到底是谁敢用民间禁止的枪。”
“沈老爷的伤口我们查过了,凶器的来源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东洋,去年刚出现在天津港,至于另一种……像是天津港仿造的,我们也不熟悉。”
她并没把话说完,而是给了沈云华一个眼神,就停住了话头。
沈云华的眼神慢慢凉了下来,像是泡进了冰水里,缓缓浸没了口鼻。
少女点了点头,疲惫地笑起来:“云华也不想让大人为难……只是我回家总要有个交代。”
女人不忍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西洋兵器好虽好,可是实在危险。不说平民百姓,即便是我们按察司,也不是人人都会用枪。遇到了,也只能说是命不好。”
“我只是想找个真相。”
按察使叹口气:“真相往往没有那么容易,瑾涵也不甘心。少年人该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记好小心行事,沈家的未来还要靠你呢。要是你也出了事,你爹该多担心啊。”
她笑着送走了按察使,心里五味杂陈。
动手的人,背景显赫,而报官的人,个个都居心叵测。
沈云华也能感觉出来,全家人对“查明真相”这事情似乎并不上心,只剩她一个人在执着于真相。
*
沈云华皱着眉,用力按了按眉心。
张盼月靠在肩上,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
沈云华有点贪恋这短暂的依偎,没舍得闭上眼,目光落在了张盼月搭在自己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看着她这个有些依赖的姿势,很想就这样多保持一会儿。
这样全心全意的依赖,就好像她也是什么可靠的人一样。
要是母亲也能相信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