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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蛾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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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盼月无事可做,干脆帮沈云华理书。两人还翻到了沈云华幼时写的练字,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鸡鸣天下白,犬吠女闻忧。”

“不解观音意,儿孙到处流。”

金虞这打油诗也一并念给她听:“写这诗的时候小姐才十二岁,那时候教书的师傅也说她有天赋。”

张盼月憋笑憋得辛苦,端着架子认真听着,深切感受到前辈的伟大——这狗屁不通的东西要是让她夸,还不如给她一根面条吊死,也算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了。

当然,如果为了表达她的诚意,她可以选择“宽似裤腰带”的油泼扯面。

金虞继续说:“然后林夫人说这师傅胡言乱语,连平仄韵律都看不出,就把她辞退了。”

张盼月:“……”

果然在沈家要谨言慎行,林夫人说得祸从口出可不是开玩笑的,身体力行地给沈云华实践着。

张盼月把那打油诗折起来,随手找了个盒子放进去:“十二岁的孩子精力旺盛,有心学习就是好的。难不成只有李杜能吟诗作对,其余人只有装聋作哑的份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往后小姐也不愿意再写诗看书了,我也没再碰过这些。”

金虞说着,心情跟着低落下去。

她出身普通,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能接触到诗书,早先时候被林夫人挑来陪沈云华的,两个少女一同傻玩傻疯,一齐荒废了学业。

张盼月想了想,从一旁拿出一本诗集来递给她:“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金虞的眼睛亮了亮,犹豫着伸出手。

“可我没什么天赋。而且我一个丫头……要学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你想学,这就够了,”张盼月摸索着抓住她的手,放在书上,浅浅笑了笑,“你拿回去看,回头有时间我给你讲。”

张盼月心里想的是来都来了,能教一个人是理所应当,教一对是天命所归,教一群就是功德无量了。

在她家里,但凡是个会长腿跑的人都会被送去她的师傅那“开蒙”。

学堂不大,所以师傅是个挑剔天赋的人,笨学生学会写自己和父母的名字、会算数就被她赶着毕业了,只有零星几个男男女女能留下来跟着师傅学习,吃住都是师傅包揽,张盼月就是其中一个。

师傅送张盼月出门那天说:“女儿励志出乡关,你要多出去走走,多教几个女孩儿,不用是女学士、女大夫,只要多几个人能会识字念书,你就不愧对师门。”

而且,教金虞一个普通的女孩,压力可比沈小姐要小多了。

张盼月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但金虞却实打实地眼眶泛红了。

金虞小心翼翼接过那本诗集:“好,往后我有什么不懂得,都来问你。”

她把诗集抱在怀里,看着张盼月又摸索着去收拾那些落了灰的典籍。

尽管看不清楚,张盼月的脸上仍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烦躁,而是耐心地问她这本书的名字,而后马上就能讲解出作者的生平,顺便品评几句他们的优点。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缓慢流淌,被日光柔软包裹的张盼月温柔而安静,漂亮得像尊瓷像。

金虞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云华第一眼见到张盼月,就那么喜欢她。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我都可以问吗?”

“当然。如果能让你喜欢上看书,我会很高兴的。”张盼月抬起头来,脸转向她的方向,认真地说,“就算以后我不在沈家了,你也可以给我写信。”

“你会离开沈家吗?”

“当然,”张盼月理所应当,“沈小姐也不缺我这一个闺塾师,不是吗?”

金虞居然有点高兴,书也不要了,又和张盼月凑近了一点:“你以后要去哪?”

张盼月顺手又拿起来一本诗集,正巧是李清照的:“台州?江宁?长安?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到处走走。”

“要是能和你一起去走走就好了。”

“野丫头,你想去哪?”

两人身后的门口传来沈云华嘶哑的声音。

张盼月一早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但因为还在赌气,所以一味地装聋作哑,刚刚那句话还说的很大声。

她想试探一下沈云华的反应,不紧不慢转过身来:“小姐回来了。”

张盼月站在沈云华的面前没动,没有逃避,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

沈云华想要装作不在乎,但脚下好像生了两根钉子,把她钉在了书房的门口。

其实她一直以为那天的重话是试金石,张盼月能像她熟悉的其他人一样,说些展示忠诚的话语,好消解她违抗母亲命令的愧疚感,争取她的信任。

从前的矛盾一笔勾销,往后可以和从前一样,沈云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张盼月从那天之后她没有去“通敌”,也没有报复她,而是开始真的不理她,开始逢场作戏了。

这几天,就连提刑按察司的人都看出来沈云华气不顺,躲着她走。

她开始后悔当时说话没轻没重,甚至想抽自己两巴掌。

或者让月娘抽也好,只要她能够消气。

她也后悔让张盼月那天去见沈家那些女眷——把她留在家里只给自己看该多好?

不想让张盼月和沈家其余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想让她始终留在自己的身边,眼睛里只能倒映出自己一个人来。

只要张盼月自始至终只和她一个人有牵扯,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质疑她们的关系。

甚至于她开始怀疑母亲的训诫——难道真的只有不能和月娘多说几句话吗?难道没有除此之外的解决办法吗?

沈云华开始感觉到后悔,心里有个声音开始叫嚣,她应该忤逆林夫人的教导,不应该奉为圭臬。

林夫人好像总觉得沈云华一夜之间能长大,给她讲太多的道理,却不告诉她跌倒了要怎么爬起来。

姚瑾涵说她魂不守舍,宽慰她,沈老爷的事情很快就能查出来了,让她不必担心。

沈云华根本就不关心这件事情,给了发小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每天都在别扭,满怀期待着回到青云馆,期待着月娘再来关心她,给她揉揉腰,说自己绝无二心,以后要好好跟着小姐。

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现在还告诉她,张盼月要走了。

张盼月本来就不在沈家久居。

这两个现实像是天雷一样砸下来,沈云华有点呼吸不畅,却又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只好张开嘴巴喘气。

她颤抖着发出三个音节:“月娘……”

张盼月扶着书架,一步步走到了门口:“金虞,带小姐去休息吧。”

沈云华站着没动。

张盼月不知道沈云华这又是闹哪样大小姐脾气,心想我要走了,给你高兴成这样?

像是中了举人的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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