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平静的有些陌生。
张盼月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看看沈云华而今到底是什么表情。
也是和声音一样,毫无情绪吗?
也能永远保持淡然,绷着最合时宜的情绪吗?
先前对她的温柔是装的,还是现在的神情才是迫不得已的伪装?
只听声音,张盼月分辨不了。
她想看清,想观察,想询问。
但这冲动只有一瞬,在张开嘴的瞬间,就被她清扫灰尘一样抹去了:“小姐说的是。都是些乡里乡村的事,往后我便不提了。”
她是敌方派来做离间计的貂蝉,只好压着千思万绪,抿唇,温柔地笑,也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
——其实没有百依百顺,张盼月这话里带了显而易见的赌气。
沈云华说出口的瞬间,就开始感觉到后悔。
但她被下了“禁言咒”,此刻是个可怜的哑巴,千言万语只能堆叠在眼睛里,道歉也都被憋住了。
有苦难言。
可如果这反应也是计谋的一环呢?
若是美人计以张盼月为水准,大概是为她量身定制。
沈云华是被困在沈家的吕布,丢盔弃甲。
*
这顿夜宵是张盼月来沈家之后最味同嚼蜡的一顿。
夜宵本是大户人家的消遣,更何况张盼月家里原是经历过荒年揭不开锅的,民以食为天,从没觉得吃饭原来是这样折磨。
沈云华沉默寡言,拒绝沟通。
张盼月和这陌生地方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想要在这沈家安安稳稳混下去,她也许只能选择投靠了沈家其他的人。
吃了饭,沈云华问她这几日住的还习惯吗?
张盼月说安定下来了,像是怕她不信,立即起身回房,收拾一番,就关上门了。
单方面斩断了这诡异的相处。
沈云华看着她逃走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后腰又变得酸麻。
她经常独自骑马出门,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样娇气的一天,想被人抱在怀里安慰。
这也是美人计的一环吗?
她捞起一个茶盏放在齿尖,仰起头来咬着,磨着,半盏茶水顺着碗口淌出来,滴到衣服上,是甜的。
就连张盼月用过的杯子都是甜腻腻得。
沈云华不耐烦起来。
今儿是十五,晚上却起了雾,看不到月亮。杯子里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空,照不到一点亮光。
张盼月趴在门边偷听,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也算是一种碎碎“平安”,心也跟着坠下去。
她只当是连自己用过的杯子也被沈云华嫌弃,先前的讨好全都前功尽弃。
看来沈云华没有多么喜欢自己,但张盼月也不在乎,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能待在沈家,安安稳稳拿工资。
她不在乎沈云华喜不喜欢。
*
从女工讨薪一事结束之后,沈家似乎真的平安起来。
沈家的生意在沈云华的忙碌中重新走上了正轨。
她从小跟着林夫人长大,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林夫人当年的风范,足够果断。
沈云华不再总来喊张盼月起床,也不缠着她讲书,甚至在早上读书的时候,会有意避开张盼月,躲到房顶上去,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张盼月每天早上给沈云华写一篇“激励诗”,大概就是“我辈岂是蓬蒿人”芸芸的诗词歌赋,拿给沈云华路上背了,晚上回去给林夫人交差。
她尽量不去掺和沈家的事情,遇到了就是避之不及,远远地躲开——尤其是躲开和沈云华有关的事情。
她算是看清了,自己和这沈大小姐,原本就不是一路的人。
在两个人都刻意保持距离疏远的时候,即便是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会感觉到形同陌路。
。
张盼月有点愧对于自己“教书育人”的工作,只好尽力地降低讨沈云华嫌的可能性,越来越多地陪着林夫人。
毕竟这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握在林夫人手里,张盼月为了第一个月的月银,只好把这当成了来沈家最主要的工作。
——念经,一遍念着一边抄,抄完拿去烧。
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张盼月说不上信佛,也不相信这一卷一卷的经书,比那些御医还能救苦救难。
她心想,等狗舔完了面,鸡啄完了米,我也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写了几天的经,她发现沈姑奶奶总是在下午的时候跑来找林夫人聊天,对着她和几个尼姑冷嘲热讽:“我说嫂嫂,你就这么盼着哥哥醒过来,把这好好的卧室熏的像个盘丝洞吗。”
林夫人优雅地翻了一页书:“拜佛是修行。”
“你这是请这些人过来替你修行,自己看这什么……”沈姑奶奶往前一扑,“江南商人名录?你看这东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