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风楼,人头攒动。
入夜了,闻徽客客气气,她观察周围。
穿甲胄的士兵将门口围了个遍,面对主动找上门的徐濯灵,她笑嘻嘻,对对方说:“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徐濯灵脸色苍白,跟白纸似的。
“顾齐眉突然杀我,是为何?”
闻徽闻姑姑掩扇一笑,笑眯眯道:“你猜徐家为什么没落?”
“……”徐濯灵无言,他掌拳咳嗽了声,手里还捏着细长瓶子,问说:“为什么没落?”
“当然是因为穿越女被扶为正妻,徐韶丢掉青梅竹马,尔后世家沦落,成为弃子呗。”
徐濯灵摇晃瓶子里的药丸。
清脆声音耳畔响起,徐濯灵摇瓶子摇了很多下。
“如果我不想等呢?我想回去呢?”
闻徽眼一撇,顿住了。
徐濯灵脸色不佳,活像棺材里的吊死鬼。
“随便,我反正是不知道……我也是高门贵女,因为帮了顾齐眉,这会儿都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了,我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懂得藏拙,是第一要务。”闻徽递了个荷包:“乖乖,挨打了?”
“……”徐濯灵平静如斯:“还好,就是吃了危氏的毒药,会有锥心之痛。”
“这瓶解药,吃不了多久……”徐濯灵不安,摁住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能待那么久,我只想回去,哪怕回去被海市的贼人抓进狼窝,也比活在封建社会强。”
“海市?”
“你也是海市人?”闻徽顿住,她走起来,“洛宁徐氏旁系也有一个海市人。”
徐濯灵发愣。
怎么会有海市人,怎么可能会有海市人。
不过他二十一岁大学毕业那年,他的师兄却因为执行任务而消失了。
徐濯灵说:“你能借我一些银钱吗?我想离开这里。”
闻徽无奈,摇摇头:“乖乖,不是我不借给你,而是越风楼的收入被人控着,我就算是想帮你,也有心无力。”
徐濯灵想,还真是烦啊。
封建社会处处碰壁。
徐濯灵说:“难道这越风楼,也被人控制了?你也变成甘愿屈服于命运的人了?”
“哦,我跟你说这些应该没用,”徐濯灵告别闻徽,“我现在就离开算了。”
闻徽喊,“哎,你等等,我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现代人,不就是钱吗?我帮你啊!”
徐濯灵一愣,没想到,闻徽是带徐濯灵去找柳催命。
倒霉催的东西,徐濯灵看着萧夫人,前几天这个大夫人还为难他,今天,就要跟这种人为伍了。但萧夫人有钱,堪比定京危氏。
有钱就是娘!
徐濯灵不想认命,对柳催命说:“柳夫人。”
柳催命笑笑,“你叫我柳夫人,看样子也是个识货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为难徐家吗?”
“不想听。”徐濯灵自行找了凳子坐下,“我非徐家人,昨晚那个疯婆娘还半夜摸到我房间杀我,看样子不是个善茬,你给我钱,我给你做事。”
柳催命开门见山:“我女儿是个瞎眼睛的王八,她被人引诱,离家出走。”
“让她嫁王员外,是让她长记性,你看看我女儿,都走了,”柳催命道:“我要让你把这个闺阁姑娘找回来呢?”
徐濯灵是知道柳催命大女儿逃婚了的,他问:“你大女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最后一天她去哪儿了?留下什么信物吗?”
柳催命扫视徐濯灵,顿觉徐濯灵不是个一般人。
“你肯定出身非凡,”柳催命直接捧了一锭金子,放到徐濯灵面前,“我信。”
金子拿到手,徐濯灵畅快。
柳催命告诉他,他的女儿叫柳莺,小名扶风。她双十年华,曾去往法华寺的路上失踪。
徐濯灵想,这个世界上最恨的就是人贩子,所有抢劫少女的人都该被压入死牢,全家连坐,直到挫骨扬灰,下达地狱都尸骨无存。
但最恨的,还是特权,豪爵勋贵。
特别是封建社会,普通人,就像是尘土中的一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到底是守拙,还是顺势而为,都不可以。
徐濯灵叹了口气。
柳催命又化身萧夫人,道了句:“你与危曜暄,关系匪浅。”
“那个萧七爷给我下药,我在佛堂后被危曜暄要了清白,”徐濯灵对柳催命道:“你如果有点良心,就负点责。”
柳催命:“…………”
“有什么问题吗?”徐濯灵无语,“这是事实。”
“……”柳催命脑子嗡嗡嗡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这么直白,不好。”
“……”徐濯灵才意识到柳催命是个封建古代女人。
他唉了声,“柳夫人,危曜暄跟顾家关系如何,回来的三公子又跟他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我希望多多了解一些事情,”徐濯灵主动寻找信息,“最好顾齐眉跟徐韶的事情也都透露一下,我感激不尽。”
“青梅竹马,”柳催命道:“一块儿长大的。”
“关系好,顾齐眉对危曜暄的母亲有恩。”
“他母亲,”徐濯灵还问:“他母亲怎么了?”
“跟你一样的状况,皇帝生日那天,她年轻的母亲被宠幸,此举引起了唐贵妃极大的怨恨,所以危曜暄刚一出生,母亲就死了。原本,危娘子是唐贵妃丫鬟的朋友……”
“唐贵妃,是不是很得皇帝宠爱,皇帝至今没有立储君?”徐濯灵叹气,“皇帝要长命百岁吗?”
“嗯,是。”柳催命对徐濯灵投以敬意:“你知道这么多?”
徐濯灵:“三流编剧,末流剧情,狗屎游戏。”
他跨门槛,浑身过电般的冷汗。
十分不巧,徐濯灵跟危曜暄隔空对望。
他无法原谅危曜暄,更加不想与对方多一点纠缠。如果走失的师哥会是那个海市人,那么自己在这个封建王朝,也并非无依无靠。
这样子想,徐濯灵多了一点底气。
他的命,很珍贵的。
就算是这个地狱空荡荡,他也得,爬回家里去。
危曜暄情绪重,会起病。
徐濯灵走回柳催命所在的房间,他问她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走,柳催命让他跟自己身后,从旁边的侧屋离开。
·
危曜暄照旧跟王崇义叙旧,他喝了杯茶,心头躁动,反问王崇义:“你们那个徐濯灵,很厉害吗?”
王崇义:“厉害啊,能打实力强。”
“是警花呢,挺美的。”
危曜暄垂眸,他盯着杯中闪动的影子。
他不得不防,如果徐濯灵去帮其他人,岂不是让他们得逞?
到时候大景朝,便是废物所在地吗?
危曜暄想,自己既然占有了他的身子,还给他喂了毒药 ,这个人,应当如何呢?
他猜不透徐濯灵。
危曜暄登时爬起来,“你先喝,我去找人——”
王崇义是个老实人,家中破产他恨不得再过神仙日子,王府有钱自己还是个官儿,那更加爽歪歪,他对危曜暄说:“明早便要启程返回定京了,你打算带走徐濯灵吗?”
“不然呢,他是我老婆,”危曜暄非常自然地说:“不带他回定京,我还带他去哪儿?”
“他也不能不留下,”危曜暄坦然:“我使了点非常手段。”
王崇义觉着危曜暄不犯病的时候还挺纯爱,他往口中丢了一粒花生米,“那你去吧,徐警长是一个很记仇的人,铁面无私。”
“傻逼吧。”
“……”王崇义看危曜暄学词儿,“你知道老婆什么意思吗?”
“傻逼什么意思吗?”
“老婆不就是囚犯,傻逼就是骂人家是傻子。”
“你大爷,老婆是贴心爱人,你给徐濯灵喂毒药,是想他死吗?”
危曜暄:“…………”
“他是外来穿越者,我不得不防。”危曜暄冷静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无愧于天,我带他回定京,给他吃穿,还不够吗?”
王崇义郁闷到喝酒,“那我祝你早日追妻成功。”
“地球人都知道,折磨老婆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我爸出轨第三者,最后倾家荡产。”
“我已经答应不娶妻,若徐濯灵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不配为皇子妃。”
“况且,定京禁龙阳之风,我若娶一名男妻,我是定京城的笑话。”危曜暄道:“况且徐濯灵生性暴戾,毫无三从四德之心。夫为妻纲,他贪财好色,生性□□。入幕之宾又会有多少人呢?”
王崇义女人堆里长大,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封建?”王崇义破口大骂:“什么入幕之宾,操你大爷,人家当警察有入幕之宾,执行任务时必要伪装怎么不需要了。”
“人家能屈能伸,”王崇义打抱不平,“多才多艺。”
“你见过?”危曜暄话锋一转:“你也看过他跳舞吗?”
“看过,徐濯灵执行任务,我看过。”王崇义后背冷汗,“后来啊……哎,不说了。”
危曜暄面色骤冷。
果然对别人也是淫·荡至极,恨不能勾得人家顾盼神飞。
也失去了贞洁吗??
危曜暄心头,没有欲望的涌动,只有感觉碰到脏东西的恶心。
这是阿灵的原身吗?
但阿灵又回来了,又怎么解释呢?
应该还是原身,还保有贞洁。
这样,自己还是他的第一个男人?
危曜暄处处生疑,淡定思考。
唯有王崇义连连翻白眼,他吐槽:危曜暄这是什么封建时代的晚清余孽啊!
求求徐警长,赶快来改造他吧,给予他汹涌澎湃爱的教育,然后锁死。
王崇义内心呐喊。
危曜暄却问:“他喜欢吃什么吗?”
“肉。”王崇义补了句:“警花最爱吃肉。”
危曜暄听了,心中水过无痕,他嗯了声,“太胖了不好。”
“我不喜欢老男人,”危曜暄强调:“我也不喜欢装嫩的男人。”
王崇义朝危曜暄看了眼,他劝对方,“徐警长独来独往有目共睹,他很年轻,才21岁就跟他师兄得了一等功了,你不要贬低对方。”
“靠色相能上位到几时?”危曜暄起身,他对前几日靠近徐濯灵亲近他感到恶心烦闷,同时,他说:“祸害该被关起来,不是吗?”
“我去接他回去,若他联系你,你便不要怜惜,喊陈恪便是。”
危曜暄大步走开,王崇义翻了白眼,他留座位上继续喝酒,把酒言欢。
子时,祁王氏派下属喊王崇义回去,王崇义屁颠屁颠,回去了。
危曜暄上楼去找,没有人。
他抿起唇,也没有找见人。
危曜暄连忙去找萧夫人柳催命,他跨进内庭,质问柳催命:“人呢?”
柳催命挑起眉,“他是个人,我怎么知道?”
“你最好,不要知道。”
柳催命:“你要了人家清白,还给人家下毒,你怀的什么心思,小畜生?”
危曜暄转身,他睨向柳催命,眼中烧着火焰,“到底是武将气派,一句好话也说不出来。”
柳催命摇扇子,“姜太后这人呢,没有气度。所以,养出来的孩子,豺狼虎豹。得亏萧山家大业大,不然,都守不住财产。”
危曜暄拂袖走人,他猜徐濯灵会去哪里。
但他想,自己为什么要关心他去哪里?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日便要返京,至少,得带一些温景春开的中药回去。
危曜暄想了想,他回去歇息了。
徐濯灵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毫无干系,他返回梨园。
刚到门口,徐淮安冲到他面前,拉他手说:“我祖母被踩胸口,吐了血了。”
危曜暄拧起眉头:“怎么会这样子。”
徐淮安添油加醋,“那个人不服我祖母的管教,踢人了。”
危曜暄:“…………”蹬鼻子上脸!
他却道:“你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忘记告诉你了,他脾气比较暴躁,你要忍耐。”
徐淮安咬牙。
怎么一个外来者,都能让他的家人这么偏向他?
危曜暄来了顾齐眉房间。
徐老夫人苦口婆心跟顾齐眉道:“齐眉,你不要斤斤计较。”
徐韶:“你挨了骂,乔夫人给你气受,我们从来没有扳回一成,你为什么心胸这么狭隘?”
徐文雅更是如此,劝解他母亲:“当尼姑二十年都没让你清醒,回来还是风风火火,恨不得全天下围着你转,我不伺候你啊。”
周嫣然说:“母亲,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危曜暄顿感疲惫,他干脆说:“帮我跟曾祖母说一声,我明天就走了。”
他扭头就走。
徐淮安拦住危曜暄:“三哥哥,你找谁?”
“我去找温先生,你要去吗?”危曜暄心头对徐濯灵不冷不淡,“去的话坐马车一起。”
“好,”徐淮安道:“马上是乡试,能给我补课吗?”
“好。”
他们坐上马车时,天空一轮圆月高悬。
河水堤岸,徐濯灵并脚步,走成直线。
他身形瘦削,单薄如竹竿样。
徐濯灵踩河岸,双手展开了。
他抬头,看看月亮,脚步停下来。
月光幽静,洒下暗淡的光。
徐濯灵单脚跳,他穿很薄的衣物,双手抱起手臂。
徐濯灵没有去马上找人,只是给了自己一些喘息时间。
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变小了,年岁重新返回了。
重生之所以无趣,是因为难以改变命运。
穿越陌生的世界,他未必多想成为改变命运的那个人。
“于是安稳也很好——”徐濯灵放松了心情。
他伸个懒腰,回忆着柳催命说过的话。
既然柳莺消失了,是自愿还是什么,那都不好说。
没有监控视频,那就只有目击证人了。
熟悉这片的人会是谁呢?
徐濯灵想到了温景春。
温景春被自己折了手臂,不一定会听从自己吩咐。
而且柳莺是个离家出走的人,她不愿意让人找到,可一定有人暗中盯着他。
徐濯灵想到了乔佳明,他果断否决了这个答案。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温景春。
徐濯灵想了下徐家现在的局面,毒妇到底是毒妇,会不会给他挖坑呢?
他想穿脑袋,到底觉得自己倒霉,碰上些这么些个恶心人的玩意儿!!
徐濯灵举目无亲他想吃肉,吃饱饭。
可胸口隐隐的钝痛刺骨,他受不了。
徐濯灵一步一步挪,他离越风楼不远,便也回去了那里。
他路过穿甲胄的士兵,冷不丁的,他站街口,倏然听见一道声音:“七殿下,这是越风楼,请。”
“莺莺,回去吧,”徐景帝七儿子徐其道:“莺莺,回去跟你母亲和好吧。”
一个头簪珠钗的清丽女子发脾气,“有什么好回去的,让我嫁老头,我母亲便不是为我好,而是找寻自己利益。”
可柳莺刚一进去,琮王徐赟侄子徐清昭用刀架到柳莺脖子上,他对徐其道:“七弟,别来无恙。”
“我听说四哥哥来越风楼吃酒,我也来了,没想到能碰到你相好。”徐其对柳莺说:“柳小姐,别不要脸啊,贵妃,也是你们能攀得上的?”
徐其勉强:“清昭哥哥,我错了,你不要为难莺莺。”
徐清昭:“我是为你好,你想你身边的侍从被打个半死?”
“来人,捆了柳莺。”
徐清昭手下上绳子,闻徽大喝:“有话好说,我闻姑姑不想看到杀孽,五殿下,别啊,越风楼好吃好喝招待,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
徐清昭对闻徽说:“钱,一个不少。”
“越风楼听说有美人,萧七爷……”徐清昭道:“美人,有没有。”
徐濯灵旁听,他并不想掺和这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