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没有拒绝所有接触。
她通过清越的渠道,筛选了两家作风相对扎实的网络社区和一家新锐音乐杂志的记者,提供了更详细的对比资料,并“无意”透露出创作者是一位才华横溢却因家庭压力险些放弃的年轻女孩。
“故事”的棱角逐渐清晰起来:一边是资本护航、背景可疑的新人;另一边是默默耕耘、作品有迹可循、甚至带点身世无奈的才女。
强烈的反差,在2003年那个对“公平”和“草根逆袭”抱有朴素信仰的网络环境中,极易点燃情绪。
论坛上的高楼越盖越高。
争吵,分析,扒皮,声援。
雨眠那个原本只在小圈子里被人知晓的获奖作品《秋河》,知名度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甚至有人开始扒她早年参加学校汇演的模糊录像带,称赞她气质独特。
沈瓷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无波。
这只是吹响号角,将战场拉到对她有利的、相对透明的领域。
周文柏最擅长的台面下交易和家族权威,在这里如同拳头打在棉花里。
她预料中的反击,来得比她想的快一点,却换了一种方式。
第三天晚上,周文柏回家了。
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沈瓷正坐在那里,翻看着清越打印出来的论坛热评汇总。
“你看看。”
他把一份纸质文件摔在茶几上,是“星海唱片”通过正式渠道发给周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函副本。
措辞强硬,指控周雨眠方在网络上散播不实信息,损害李沫及唱片公司名誉,要求立即删除帖子、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
“这就是你纵容的结果?事情越闹越大。现在人家直接把状告到我公司来了。”
周文柏的声音压着火,“你知道今天利丰的李总打电话给我,怎么说的吗?他说‘周总,家务事要处理好,别影响了正事。’我们和利丰在海港那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期。为了雨眠那点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值得吗?”
沈瓷合上手中的打印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文柏,律师函是发给‘周雨眠方’的,为什么直接送到你的公司?‘星海’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需要周氏集团来施加压力?”
周文柏一滞。
“利丰的李总,又为什么对一家小唱片公司和一个新人的事,这么了如指掌,还能用来‘提醒’你?”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周文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儒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和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什么意思。”
沈瓷站起身,拿起那份律师函,轻轻弹了弹纸面,“我只是觉得,对方急了。他们没想到,我们敢把事情摊开在阳光下,让这么多人看。
他们更习惯的,是躲在暗处,靠一纸律师函,或者靠某些人的一句话,来吓退对手。”
她走近一步,看着周文柏的眼睛。
“文柏,你说雨眠的东西是‘过家家’。
可就是这个‘过家家’,现在有成千上万不认识她的人,在为她说话,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创作。
你觉得,是这些陌生人的眼睛亮,还是利丰李总的一句话重?”
周文柏被她眼底那片沉寂的深海慑住,竟一时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温顺点头、操心女儿衣食的沈瓷。
她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律师函,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盘算的狭隘与狼狈。
“事情到此为止。”
他最终挤出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会让法务去沟通,尽快平息。雨眠那边,你让她别再上网,别再发声。”
“恐怕不行。”
沈瓷摇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想停就能停了。论坛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是‘热心网友’。音乐杂志的采访邀约,对接的是清越的公司。雨眠是创作者,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作品正经历什么,也有权利选择如何捍卫它。”
她将律师函放回茶几上,动作轻缓。
“至于你的公司,你的项目——如果因为一个女孩坚持原创的‘小事’就受到影响,那这样的合作伙伴,这样的项目,本身是不是也有点问题?”
说完,她不再看周文柏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
今天下午,有电视台文艺频道的人,联系清越,想就‘年轻原创音乐人生存现状’做个话题探讨。他们觉得雨眠这个案例,很有代表性。”
周文柏僵在原地,看着沈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茶几上的律师函像个讽刺的标签。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喧嚣的、来自更广阔世界的力量,正顺着网线,呼啸着涌进他精心构筑的堡垒。
号角已经吹响。
接下来,该让子弹飞一会儿了。
而她的战场,从来不止这一个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