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里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和沈瓷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她没有选择传真机,也没联系任何一家报社。
那些通道太慢,也太容易被周文柏的人脉中途截断。
战场,在刚刚兴起、鱼龙混杂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网络论坛。
她注册了几个新账号,名字普通得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路过的小耳朵”、“唱片店打杂的”、“学过两年作曲”。
IP地址经过技术处理,散落在不同城市。
她甚至让清越通过“瓷韵”公司的年轻员工,借来了几台不同地点的电脑备用。
帖子标题没有哗众取宠,平实得像一则技术讨论:《理性讨论:最近两首闹“撞车”的曲子,《秋河》和《逝川》,听听看谁更像“后来者”?》。
正文里,她以“疑似知情者”的口吻,简述了“某豪门背景的少女创作者”与“某唱片公司新人”之间的版权纠纷。
语气克制。
但重点,全在附件和后续跟帖里。
沈瓷把雨眠从小学到高中厚厚的几本创作手札里,有关《秋河》动机和片段草稿的页面,用相机拍下,做了关键信息模糊处理,只保留日期和音符。
那些稚嫩却清晰的笔迹,跨越了好几年。
这是沈瓷前几天安抚雨眠时,就让她仔细整理出来的“时光证据”。
更关键的分析,来自予安。
“妈,我对比了。”
予安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音频波形分析软件界面——这是沈瓷托人从国外弄来的专业工具。“《秋河》的旋律发展很自然,动机A在这里演变出B,过渡到高潮C,结构是完整的。
但《逝川》——”她指着另一段波形,“它的高潮部分和《秋河》很像,可前面的引子却显得生硬,像是为了引出那个高潮而强行拼凑的。
而且,李沫注册版权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二姐参赛提交乐谱之后、正式公开演奏之前。太巧了。”
予安的声音很轻,逻辑却像手术刀一样清晰。
她甚至画了一张简明的对比图,用箭头标示出旋律走向的“自然生长”与“嫁接痕迹”。
沈瓷把予安的图和关键描述,用更通俗的网络语言重新组织,跟帖在主楼下面。
“有没有懂行的朋友来看看?纯技术探讨,不站队。”
她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已经是凌晨三点。
窗外夜色浓稠,书房里咖啡已经冷透。
发帖只是第一步。
她知道2003年网络传播的节奏。
需要“自来水”,也需要一点点助推。
清越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了过来,声音压着兴奋:“妈,帖子在几个音乐版块被顶起来了。我让我这边几个信得过的、一直关注我分享的‘朋友’,去帮忙发了些理性的分析回复。他们有的是音乐学院的,有的是电台DJ,说话有分量。”
雨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厚的创作手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正停留在那个不断刷新的论坛页面上。
“害怕吗?”沈瓷坐到她身边。
雨眠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点。”
她老实承认,“很多人说话好难听。说我是仗着家里有钱欺负新人,说我炒作。”
“还有呢?”
“也有帮我们说话的。”
雨眠指了指屏幕上几段长回复,那是清越找来的专业人士,从和声进行、曲式结构角度做的分析。
虽然也有网友起哄说“太深奥看不懂”,但确实压住了一些无脑喷。
“这个叫‘古音拾遗’的ID,分析得特别细,连我当初改过一个不和谐的半音都指出来了。好像真的懂我。”
雨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是被理解的悸动。
“那是予安。”沈瓷平静地说。
雨眠猛地转头,一脸不可思议。
沈瓷笑了笑:“你妹妹是网络上的‘小瓷片’,肚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古董知识。
她为了帮你,把这几个月自学的音频分析全用上了。”
雨眠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手指更用力地攥紧了手札。
那些独自在琴房写写画画的时光,那些被父亲斥为“无用”的音符,原来并非只有母亲记得。
连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妹妹,都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些音符的“来处”。
“舆论开始转向了。”
清越在电话里同步进展,“现在讨论的重点,从‘谁抄谁’,慢慢变成了‘原创怎么这么难’、‘大公司是不是店大欺客’。
李沫那边‘星海唱片’的背景被扒出来了,有人匿名爆料他们之前就用类似手段‘吸纳’过独立音乐人的作品。妈,是不是你……”
“专注眼前的事。”
沈瓷打断她,语气却温和,“保护好我们这边的发声账号,别让人反向追查到我们和雨眠的直接关联。
热度起来了,真正的‘客人’也该上门了。”
那些闻风而动的早期网络推手和个别眼光犀利的传统媒体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