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眠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整整一天。
沈瓷没急着去敲门。
她让厨房温着一盅冰糖雪梨,自己坐在客厅能看见琴房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财经杂志,视线却久久停在某一页。
窗外天色从铅灰转到墨黑,琴房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像被揉碎的雨滴,时有时无。
她知道那孩子需要时间消化。
父亲的言辞比陌生人的指控更锋利,刺穿的不只是自尊,还有对“家”最后那点温情的幻想。
晚上九点,琴声终于彻底停了。
沈瓷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端起温着的瓷盅,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雨眠,妈妈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鼻音很重的“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雨眠抱膝坐在琴凳旁边的地毯上,头埋在臂弯里,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手边散落着几张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五线谱草稿,铅笔断成了两截。
沈瓷把瓷盅放在钢琴上,挨着她,也坐到了地毯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雨眠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慢而稳。
“我写不出来。”
雨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拼命想《秋河》是怎么来的——
是去年秋天,在湖边,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可我现在连那几个音符对不对都开始怀疑。”
沈瓷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前世雨眠抑郁离世前,是不是也这样,被一遍遍的否定和质疑,磨光了所有自信。
“你不用怀疑。”
沈瓷的声音很静,却斩钉截铁。
“你的旋律,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别人偷不走,也否定不了。”
雨眠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她看着母亲,眼里有迷茫,也有细微的、不敢确定的期待。
“可是爸爸说……”
“他不懂音乐,也不懂你。
沈瓷斩钉截铁的打断她。
他只知道用最快的办法解决‘麻烦’,维护他眼里的‘体面’。但这件事,不是你,也不是我们家的‘麻烦’。”
她端起瓷盅,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润润嗓子。”
雨眠接过来,小口喝着温润清甜的汤水,慢慢平静下来。
“我见过那个赵经纪人了。”
沈瓷等她喝完,才缓缓开口,“他要的,不只是署名。他想趁你被吓住,慌不择路的时候,用一份苛刻的合约拴住你,榨干你的才华。他们算准了你父亲的反应,算准了你会害怕,会妥协。”
雨眠握着空瓷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妈妈不会让你妥协。”
“一点点都不会。”
沈瓷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传递温暖。
第二天一早,沈瓷约了林哲在城西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茶室里烟气袅袅,林哲快速翻看着沈瓷带来的所谓“证据”副本——那份《逝川》的简谱和版权登记复印件。
手指偶尔在谱面上某个地方停顿。
“沈女士,”林哲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专业性的锐利,“从技术层面看,这两段旋律在小节主干音上的相似度,确实达到了可能引起争议的程度。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在那份版权登记日期的复印件上,“漏洞也很明显。”
“说说看。”
“第一,时间。《秋河》的参赛提交记录、初赛评审录像,时间节点清晰可查,早于这份《逝川》的版权登记日期。
虽然登记日期不能完全等同于创作完成日,但在没有更早的、经公证的创作痕迹佐证下,对方主张在先创作,证据链薄弱。”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
林哲抽出另一份沈瓷提供的、雨眠那厚厚一沓创作草稿的复印件,“周雨眠小姐的创作过程痕迹保留得非常完整。
从最初的动机碎片,到和弦尝试,再到完整的旋律线,演进逻辑清晰。
而对方,只拿出了一份孤零零的、干干净净的最终版简谱。这在司法实践中,说服力高下立判。”
沈瓷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这些分析印证了她的判断,但还不够。
“林律师,如果对方的目的不只是赢得官司,甚至不在乎输赢呢?”
林哲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炒作。
借争议博取关注,打压一个刚刚冒头、有潜力的新人,顺便为那个李沫铺路。”
沈瓷抿了口茶,清香里带着一丝微苦。
“我查了查这个‘星海音乐’,规模很小,但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名字很眼熟。”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推到林哲面前。
林哲看了看,眼神一动。“利丰集团的……”
“对,周文柏上个月还想谈合作的那个利丰。”
“李沫,是利丰一个小股东的女儿。星海,大概是李家子弟玩票的产业。”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