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眼,目光里有些迟疑,“会不会显得太势利,落人口实?对周家名声,恐怕也有损。”
周文柏眉头拧得更紧。
这正是他纠结的地方。
撤,怕被人说凉薄,影响他经营多年的“重情重义”形象。
不撤,李家眼看是个泥潭,陷进去就是一身腥。
“况且,”沈瓷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触动什么,“清越那孩子,身体刚有点起色,心思也静下来一些。
这时候要是再拿婚事去刺激她,万一……我是真怕她再出点什么事。
上次李太太来那一趟,她晚上又没睡好。”
她没提李家的不是,只把焦点牢牢锁在“周家名声”和“女儿病情”上。
这两样,恰恰是周文柏目前最在意,或者说,最需要维护的表面文章。
周文柏沉默着,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参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参味混着冰糖的微甜,味道复杂。
名声。
清越的“病”。
李家的泥潭。
利弊的天平在他心里剧烈摇晃。
沈瓷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给他思考的时间。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玻璃上,啪嗒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清越的身体要紧。医生说需要静养,就不能再受打扰。
和李家……毕竟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我们也不好过度干涉。
之前提的让清越去他们公司学习的事,暂时搁置吧。
订婚,更不必再提。”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退缩包装成了对女儿的关爱和对别家内务的尊重。
“那李家要是问起来……”沈瓷适时流露出一点担忧。
“我来处理。”
周文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果断,“就说清越病情反复,医生建议绝对静养,短期内不宜谈婚论嫁,不能耽误了李家少爷。我们也很遗憾。”
弃子,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女儿“病重”,无疑是最无奈也最无法反驳的借口。
沈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忧色未褪。
“也只能这样了。就是委屈清越,平白担个‘病弱’的名声。”
“养好了,谁还记得这些。”
周文柏不以为意,思路一旦清晰,行动就有了方向,“眼下,稳住我们自己才是正经。李家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他起身,准备去书房,想想怎么跟李家那边“遗憾”地沟通,以及,接下来该把筹码投向哪里。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
“清越那个写东西的博客,让她也注意些,别什么都往上写。毕竟是周家的女儿。”
“我跟她说,就是记录点心情,不碍事的。”
沈瓷温声应道,“孩子也需要个出口。”
周文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书房门关上,隐约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圆融与掌控感。
沈瓷独自坐在客厅里,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花茶。
窗外的雨还在下。
论坛里那些匿名帖子,像这春雨催生的野草,不会那么快消失。
清越博客里那静水流深般的力量,也在一点点积蓄。
周文柏放弃了李家,以为是甩掉了一个麻烦。
他大概没仔细想过,那“病重”需要静养的女儿,为什么能在网上,悄无声息地,聚起一小片柔和却坚韧的光。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棋盘上的棋子,又动了一步。
雨眠快要登台了,予安的路初见轮廓。
清越身上的枷锁,正在一层层松脱。
而那个已经是弃子的李家,他们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她记得很清楚,那场风暴会牵连出不少东西。
有些账本,可不止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