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坐在书桌前,摆着一份关键证据的复印件。
匿名的牛皮纸袋,今天下午出现在她常去的那家私人银行贵宾室的储物柜里。
她没问林律师,有些渠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内容她早已通过前世记忆知晓,但实物握在手里,是另一种感觉。
李父与某个关键人物在隐蔽会所的合影,附带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受贿的照片。
背面手写了一个日期和项目名称。
证据不多,但足够锋利。
她没有锁进保险箱。
只是将它放进一个普通的淡蓝色文件袋,和几份慈善拍卖会的图录、女儿们的学校活动通知混在一起,随手搁在了客厅边几上。
周末晚上的家庭聚会,气氛有点说不出的滞涩。
李家风雨飘摇的消息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腥气,人人都嗅得到,但没人主动去踩那块湿漉漉的印记。
周文柏切着牛排,刀叉划过瓷盘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最近话少,眉头总微微蹙着,像在计算着什么。
沈瓷小口喝着汤,眼角的余光留意着清越。
大女儿安静地用餐,礼仪无可挑剔,但沈瓷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用力到有些僵硬。
“雨眠决赛的服装定了吗?”
沈瓷放下汤匙,声音柔和地打破沉默。
雨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妈妈帮忙请的老师给了一些建议。简约的白色连衣裙,老师说突出作品本身。”
“很好。”周文柏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没反对,就是一种默许。
予安很快吃完了,小声说想回房查些资料。
沈瓷点头,看着她像只轻盈的猫一样溜走。
这孩子最近埋在纸堆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却多了种笃定的神采。
饭后,清越起身帮忙收拾。
沈瓷拦了一下。
“放着吧,陈姐会处理。
你帮我看看,边几下面是不是有一份之前文化馆送来的讲座邀请函,我忘了放哪儿了。”
清越应了一声,自然地走到边几旁,蹲下身翻找。
手指掠过那些图录,碰到了那个淡蓝色文件袋。
袋口没有封紧,她抽邀请函时,里面混着的几张纸被带出来一小截。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刚好照亮那露出的半张照片。
清越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了。
手指有些发僵,没有立刻把纸张塞回去,反而无意识地又往外抽了一点。
背面手写的字迹跳进眼里。
那个日期,那个项目名。
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一直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李皓的父亲。
照片里的场景,她甚至能隐约记起李皓某次得意洋洋提过的、他家那间“谈大事”用的私人茶室。
原来如此。
胃里一阵翻搅。
原来她差一点就要被推进去的,是这样一个泥潭。
父亲口中“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华美袍子下面,爬满了这样见不得光的虱子。
“找到了吗,清越?”
沈瓷的声音适时从沙发那边传来。
清越猛地回神。
迅速将纸张塞回文件袋,把袋子推回原位,指尖冰凉。
拿起那份讲座邀请函,站起身。
眼神奇异般地沉淀了下来。
某种一直在摇晃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砸得生疼,却也无比坚实。
“找到了,妈妈。”把邀请函递给沈瓷。
周文柏正端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庭院,仿佛在思索他的棋盘。
沈瓷接过邀请函,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寻常。
“文柏,李家那边后续没什么麻烦吧?我听说调查好像深入了。”
周文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有什么麻烦。我们周家行得正,之前不过是碍于情面。现在既然清越身体需要静养,联姻自然作罢。生意场上的事,一码归一码。”
他抿了口酒,“李家自己脚跟不稳,怪不得旁人。”
说得轻描淡写,把自己和周家摘得干干净净。
好像之前那个极力促成、甚至不惜暗示女儿“生病”也要维持关系的人不是他。
清越就站在那里,刚才指尖触摸到纸张粗砺边缘的触感还在。
那些模糊却致命的影像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父亲此刻撇清关系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刚刚落定的认知上。
‘爸爸’,她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让周文柏举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清越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李皓的父亲,是不是牵扯进行贿案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连沈瓷搅动咖啡的小银匙都停下了,发出“叮”一声轻响。
周文柏皱了皱眉,眼神锐利地看向清越,又迅速瞥了一眼沈瓷,似乎在判断这是谁透露的。
“外面捕风捉影的谣言,你不要听信。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如果是谣言,为什么我们急着要撇清?”
清越往前走了一小步,离灯光更近了些。
脸庞清晰而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一丝激动。
“之前您说,和李家联姻对周氏未来发展至关重要。现在他们‘脚跟不稳’了,所以我就‘需要静养’了。
爸爸,我在您眼里,到底是一个女儿,还是一个可以随时调整、随时弃用的筹码?”
“周清越。”
周文柏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惯有的威压,“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你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