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下得黏糊糊的,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
周文柏接连几天回家,脸色都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书房里的电话响得比往常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嗯嗯啊啊,听不出具体内容。
但那语气里的烦闷和隐约的不安,像水渍一样洇开。
风声更紧了。
先是有饭局上的朋友,半开玩笑半提醒地问了句:“文柏兄,跟李家那个城北的合作,条款里税务责任划分得清楚吧?”
没过两天,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叔伯,搓着手里那对核桃,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稽查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专挑根基不稳又手脚不干净的下手。
树大招风啊。”
这些零碎的话头,顺着不同渠道飘进周文柏耳朵里。
聚在一起,就成了悬在头顶、隐约能听见闷雷的积雨云。
圈子就这么大,藏不住秘密。
李家税务问题被正式立案调查的传闻,像长了脚,在几个合作对象里悄然蔓延。
表面水波不兴,但水底下,好多人已经开始悄悄调整姿态,重新掂量手里和李家相关的合作分量。
就在李家那头开始灰头土脸的时候,清越那个小小的博客,倒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抽着芽。
她坚持更新着“疗养院日记”。
内容很琐碎,不疾不徐。
有时是插在素白瓷瓶里的一枝梨花,配几句读汪曾祺散文的感想;
有时是晨起在疗养院小径慢走,拍下石板缝里钻出的茸茸青苔,聊聊耐心和生命力;
更多是分享一些衣物的搭配,颜色清淡柔和,没有logo,却莫名让人觉得治愈。
她偶尔也提到正在“学习”和“帮忙”的电商小项目,语气里带着点初学者的生涩和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很真实。
文字和图片都淡淡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
可偏偏就是这样,竟也攒下了一小撮粉丝。
留言不多,但渐渐有了几个熟面孔,夸她“静气好”,看她写的东西“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一个是在传闻中焦头烂额、即将被查的豪门准亲家。
一个是在“静养”中悄然舒展、眉眼日渐清朗的周家长女。
这对比,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有点意思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在一个本地商界人士偶尔灌水的网络论坛角落。
一个刚注册没两天的匿名小号,丢了个帖子,标题直接得很:《理性讨论,周李两家这婚,还结得成吗?》
帖子没提具体传闻,只罗列了几条“观察”:
李家最近几个项目推进似乎停滞;
周家大小姐“休养”时间不短了,且近期公开分享内容里毫无待嫁的喜庆或筹备痕迹;
两家年前还互动频繁,近月几乎零同框零互动。
底下跟帖渐渐多了起来。
“李家是不是摊上事了?听说上头在查。”
“周家小姐这时候‘病’,时机也太巧了,怕不是不想跳火坑?”
“周文柏多精明一个人,眼看势头不对,肯定要重新掂量。”
“那姑娘博客我无意看过,不像有病,倒像在躲清?”
这些话,一字一句,隔着屏幕,都化作了细针,扎在周文柏的神经上。
周五晚上,周文柏没应酬,难得早回了家。
吃过饭,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书房,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报纸,又放下。
指尖在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沈瓷端了杯参茶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雨眠学校有艺术节汇演,想让家里人都去看看。
予安这几天跟着赵研究员在做一些资料梳理,劲头很足。”
“嗯。”周文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抬眼看向沈瓷,客厅暖黄的光晕柔化了他眉宇间惯常的算计,此刻显出一种烦躁的疲惫。
“李家那边风声不太对。”
沈瓷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自己那杯花茶,温热透过骨瓷传到掌心。
“我也隐约听到些。严重吗?”
“立案调查的消息,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周文柏揉了揉眉心,“这时候再紧贴着,没好处。”
沈瓷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玫瑰花苞,声音放缓。
“联姻的事,年前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双眼睛看着。
现在李家刚传出点不好的风声,我们就急吼吼撇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