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予安房门时,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屏幕幽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听见动静,予安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手忙脚乱地切换了页面,露出一个标准的学生作业界面。
“妈。”声音有点紧张。
沈瓷没戳破,只把一杯温牛奶放在桌角。
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情,放轻松。
沈瓷的话落在予安耳朵里,溅起一团暖意。
“又在研究你的‘瓷片’了?”
予安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看看论坛。”
“有人慕名请教‘小瓷片’老师了吧?”
沈瓷靠在书桌边,声音放得很轻。
予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被看穿后的释然。
“嗯。有个自称是地方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问了我几件民间征集瓷器的断代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查了资料,回复了。”
“结果好吗?”
“他说很受启发。”
予安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但眼里那点光藏不住。
沈瓷心里那处最软的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予安就是靠着这些零碎的知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发光,直到那点光被冷言冷语彻底扑灭。
“明天周六,”沈瓷说,“陪妈妈出去走走。”
予安愣了愣。“去哪儿?”
“古董街。”
车停在老街入口时,晨雾还没散尽。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店铺陆续卸下门板,露出里面或真或假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的味道,混着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
予安背着帆布书包,亦步亦趋跟在沈瓷身侧。
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我们不买古董。”
沈瓷挽住女儿的手臂,感觉她微微一僵,又慢慢放松。
“今天来上课。”
“上课?”
“看人,看店,听声。”
沈瓷领着她往街深处走,“你看那家‘博古斋’,门面光鲜,博古架擦得锃亮,可你注意它门口的石阶。”
予安顺着看去。
老店铺的门槛石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但那家店门前的石阶边缘锐利,只有靠近门槛的一小片被鞋底磨出光泽。
“新装修不久。”
予安低声说,“而且客人不多。真常有人进出,石阶不会只有那一小块光亮。”
沈瓷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手臂。
“再看斜对面那家‘雅集轩’。门脸旧,但你看它屋檐下挂的鸟笼。”
鸟笼是竹编的,笼钩磨得发亮,里头一只画眉正清脆地叫。
“笼子挂在那儿不是一两天了。”
予安观察着,“钩子磨亮的痕迹很均匀,老板应该常在檐下坐,逗鸟,看店。”
她顿了顿,“而且店里虽然暗,但我刚才瞥见,靠墙多宝格上摆的几件青铜器,绿锈很自然,不像地摊上那些泛贼光的假货。”
沈瓷心里有些吃惊。
她知道予安敏锐,但没想到这份观察力已细致至此。
她们慢慢往前走。沈瓷不再提示,只让予安自己看。
经过一个卖钱币杂项的摊位时,摊主正和隔壁店主闲聊,嗓门挺大。
“……可不是嘛,昨儿个那伙人,一看就是做局的,拿个破仿品当祖传的,专骗刚入行的小年轻。”
予安脚步慢了半拍,耳朵微微动了动。
沈瓷把她拉到旁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佯装翻书,余光却看着女儿。
予安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钱币上,手指虚虚地隔空描摹上面的字迹。
“妈。”
她忽然极小声地说,“那个摊主左手虎口有墨迹,很淡,洗过但没完全掉。
他摊上的钱币分类特别清楚,北宋钱、清钱、民国的,连不同铸局都分开了。
他应该不只是摆摊,可能自己也研究,甚至写东西。”
沈瓷把一本旧画册放回原处。
“所以?”
“所以他刚才那些话,未必全是闲聊。可能是说给潜在客人听的,立一个‘懂行又直率’的人设。”
予安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得多才好。”
沈瓷付钱买下一本八十年代的文物图录,塞进予安的书包。
“在这个地方,真话假话都裹着好几层皮。你能剥开一层,就是本事。”
她们走到街中段一处岔口,旁边有家茶馆。沈瓷说进去歇歇脚。
茶馆里人不多,木桌木椅,吊扇慢悠悠转着。
沈瓷要了一壶龙井,刚坐下,就听见邻桌有人说话,语气里带着点焦躁。
“……不是我说,现在搞文化IP开发,难啊。
资料堆成山,但怎么把它变成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
我们所里立项的那个‘古都符号’系列,卡在内容筛选这关三个月了。”
沈瓷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
时机正好。
她侧过身,朝邻桌那位穿着灰色夹克、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抱歉,刚无意听到您在说‘古都符号’。
是市文化研究院那个项目吗?”
男人一愣,推了推眼镜,打量沈瓷。“您是?”
“一个对历史文化有点兴趣的普通市民。”
沈瓷微笑,把予安轻轻往前带了一点,“这是我女儿,她也喜欢这些老东西,刚还在路上跟我分析哪家店铺真、哪家店铺‘演’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