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像春日的河。
冰层化开,水声潺潺地流。
清越忙着和那个初创团队磨合,脸上渐渐多了些专注的光彩。
予安大部分时间抱着厚厚的典籍和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沈瓷知道,那是“小瓷片”在属于她的疆域里悄然构筑城墙。
而雨眠,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待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
偶尔路过她虚掩的房门,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旋律。
是吉他?
还是用那台老式电子琴试的音?
沈瓷放轻脚步,从不打扰。
她记得前世雨眠偷偷写下的那些潦草谱子,最后都被周文柏一句“靡靡之音,不登大雅”碾成了碎片,连同女儿眼里的光。
这一次,那光在门缝里漏出来,像顽强的草芽顶开了石板。
那天下午,雨眠冲下楼时,脚步是乱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指节捏得发白,呼吸有点急。
在客厅找到正在看文件的沈瓷。
“妈……”
只一个字,尾音微微发颤。
沈瓷放下文件,目光掠过她手里的信封,心下了然。
她没急着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坐下说。跑什么,看你这气喘的。”
雨眠挨着她坐下,并不宽敞的旧沙发微微陷下去。
她把信封递给沈瓷,动作带着点珍重的僵硬。
信封口已经撕开了,边缘毛毛糙糙的,是她心急的证明。
沈瓷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抬头是某个音乐原创大赛组委会的红色徽标。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在“决赛入围”、“现场表演”、“恭喜”这几个词上微微停顿。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信纸上,把油墨的字迹照得有些反光。
“是好事啊。”
沈瓷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什么时候决赛?”
“下周六。”
雨眠的声音还是很紧张,“在师大音乐厅。要自己准备伴奏,或者自弹自唱。我投的是两首原创。”
“自己写的曲子,能走到这一步,很了不起。”
沈瓷转过头看着女儿。雨眠的侧脸线条清晰,鼻尖沁出一点点汗,嘴唇抿着。
那里面藏着她不肯轻易示人的骄傲,和更深的不安。
“紧张?”
雨眠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又垂下睫毛。
“嗯。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唱过自己的歌。而且,爸要是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
沈瓷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你的比赛,你的舞台。你想去,我们就去。”
“我们?”
“我和清越、予安,都去。”
沈瓷笑了笑,“给你当亲友团。阵仗不大,但喝彩声管够。”
雨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把那信封又捏紧了。
沈瓷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失败,怕嘲笑,更怕那点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火光,再次被至亲之人轻易吹灭。
“别想太多。”
沈瓷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开始抽条的紫藤花架。
“做好准备。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礼服?乐器调试?
还是需要找个老师临时指点一下发声?”
“不用那么麻烦。”
雨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不麻烦。”
沈瓷回过头,眼神很亮,“我女儿第一次正式登台,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话是这么说,沈瓷心里盘算的却不止是“隆重”。
决赛,现场,原创音乐——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碰撞,擦出一点微小的火花。
她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梁主编吗?
我沈瓷。
嗯,是有件事,不算新闻线索,就是跟您聊聊。
我家二姑娘,从小喜欢瞎鼓捣音乐,这不,偷偷摸摸写了几首歌,居然混进一个比赛的决赛了。
对,就师大那个,听说挺专业的。
孩子挺当回事,我当妈的看着也高兴,就是觉得这比赛有点太圈内了,知道的人少。
您说,现在年轻人这种坚持自己爱好的劲头,是不是也挺值得鼓励的?
特别是女孩子,不光会弹钢琴当装饰,还能自己创作……哈哈,我就是随便一说,您忙,改天喝茶。”
电话挂断,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尽。
沈瓷的手指在光滑的电话听筒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主编是《城市文化报》的负责人,报纸刚开辟了一个“都市新青年”版块,正愁找不到既有格调又有贴近性的素材。
她刚才那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把“豪门”、“少女”、“原创追梦”几个关键词,轻飘飘又准准地递了过去。剩下的,就看那位精明主编的嗅觉了。
周六晚上,师大音乐厅侧门。
雨眠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
是她自己挑的,沈瓷问她,小姑娘回答的是,观众记住我的音乐就行。
有性格,随她吧。
怀里抱着她的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单调的音。
沈瓷和清越、予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防护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