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
沈瓷抬手拍了拍雨眠肩膀。
“记住,台下的都是萝卜白菜。”
雨眠被这简单直接的比喻逗得嘴角扯了一下,紧张感顿时消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后台通道。
比赛过程沈瓷没怎么看进去。
其他选手有的技法纯熟,有的嗓音高亢。
直到主持人报出雨眠的名字和参赛曲目——《无声的原野》。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把孤零零的高脚凳上。
雨眠走上去,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她没有看台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吉他上。
手指轻轻扫过琴弦,一段舒缓中带着涩意的前奏流淌出来。
然后她开口唱。
声音起初有点发紧,像绷着的弦。
但几句之后,那弦自己找到了震颤的频率。
她的声音清泠,不是甜美挂的,带着一点天然的沙质,像风吹过干燥的草叶。
歌词写的是旷野,是无人听见的风声,是埋在地底等待破土的种子。
沈瓷听懂了。
那是雨眠自己的困境,她的沉默,她的挣扎,和她心里那片荒芜又充满生命力的原野。
一曲终了,余音在不算热烈的掌声里消散。
雨眠起身,鞠躬,快步走下台。
脸在暗处看得不分明,但沈瓷看到她转身时,眼角有极快闪过的水光。
名次不重要了。
沈瓷看着女儿走下台阶,走向她们,挺直背脊,下巴微扬,冲破了桎梏的胜利。
几天后,带着油墨香的《城市文化报》被送到疗养院。
在“都市新青年”版块的中下方,一篇豆腐块文章。
标题是《琴弦上的原野:豪门少女的原创音乐梦》。
篇幅不长,措辞却清新,没有刻意渲染豪门背景,只着重写了少女坚持创作、勇敢登台的故事,还引用了两句《无声的原野》的歌词。
旁边配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现场照片,恰好是雨眠低头拨弦的侧影。
沈瓷把报纸递给正在吃早餐的雨眠。
雨眠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顿了一会儿。
她放下勺子,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读完了那短短几百字。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新闻纸,一遍,又一遍。
她抬起头,看向沈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小心翼翼捧住了不敢奢望的珍宝。
那天晚上,周文柏难得过来“探望”。
主要是为了清越“病情”的进展和李家那边微妙的态度变化。
饭桌上气氛依旧算不上融洽,清越沉默,予安埋头吃饭,雨眠则有些心神不宁。
饭后,周文柏拿起沙发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城市文化报》,随意浏览。
他的目光在财经版停了很久,才漫不经心地往后翻。
翻到文化版时,他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二女儿脸上。
雨眠正端起水杯,察觉父亲的视线,动作僵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人心头发毛。
周文柏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有点样子。”
饭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
雨眠手里的水杯“叮”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脸色由苍白再慢慢泛起一点血色。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她心上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没有她期待的认可,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勉强的容忍。
但就是这“容忍”,对她而言,已是破天荒。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母亲。
沈瓷就坐在她对面,隔着餐桌,对她微微一笑。
仿佛在说:看,我说过的,你的光,别人终会看见。
雨眠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前有些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去捡根本不存在的掉在地上的东西,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那痛感很真实。
比父亲那施舍般的四个字,真实得多。
也比报纸上那些印刷体的赞美,真实得多。
她知道,那篇报道不是偶然。
母亲那个“闲聊”的电话,她隐约听到过只言片语。
她不是傻瓜。
舞台上的光,报纸上的字,父亲口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松动——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拼接。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这是你的比赛,你的舞台。”
原来母亲不止是给了她登台的机会。
母亲悄悄地,把台下的黑暗,也点亮了一角。
饭后,雨眠没有回房。她抱着吉他,坐在寂静无人的花园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颤音。
沈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廊下女儿安静的剪影,拉上了窗帘。
桌上的报纸还摊开着,那篇小文章在灯下泛着光。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铅印的字迹。
这只是开始,雨眠。
她在心里轻声说。
你的舞台,会越来越大。
大到你父亲那点“样子”,再也够不着评价的边。
窗外,隐约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弦音。
这次,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