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早晨,弥漫着草木和泥土被夜雨洗过的清冽气味。
沈瓷坐在小客厅的窗边,膝上摊着笔记本。
墨迹在不同日期下延伸,有些条目已经用极细的铅线划去,比如“李家-文化科技园(搁置)”。
划掉不代表结束。
赵蕙兰的退让和周文柏的沉默,都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平静。
下一个浪头,随时会拍过来。
果然,上午十点,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文柏”三个字。
沈瓷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名字闪烁了四五下,才慢悠悠按下接听键,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平静:“文柏?”
“小瓷啊。”
周文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干净,像在密闭的书房里。
语气是精心调和过的、带着歉意的温和,“清越这两天,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医生说了,心绪上的病急不来。”
沈瓷望向窗外,一只鸟正掠过湿漉漉的枝头,“多静养,少刺激,才是正理。”
“是,是这个道理。”
周文柏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李太太那边,上次是冲动了些,事后也跟我表达了歉意。他们李家,对清越还是很看重的。”
沈瓷没吭声,指尖在笔记本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联姻的事,既然清越现在这个状态,强行推进对两家都不好。”
周文柏话锋一转,“不过两家的交情和合作,也不能因此生分了。我和李家商量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你看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沈瓷询问。
沈瓷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等他自己主动说。
“让清越以学习和散心的名义,先去李家旗下的一家文化公司挂个职。不担任具体职务,只是接触一下业务,也和李皓那孩子多点自然相处的机会。
时间嘛,不用长,三个月半年都行。”
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这样一来,既全了两家的面子,给了李家台阶下,对清越来说,也是个走出房间、接触社会的过渡。
说不定对她的恢复还有好处。
你觉得呢?”
沈瓷几乎能看见那精美包装下冰冷的钩子。
一旦清越踏进那家公司,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李家的地盘。
挂职?
没有职务,没有协议,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自家晚辈”。
李皓可以随时以“关照”之名接近,李家可以随意给清越安上任何“不懂事”、“不配合”的评语。
而周文柏则会顺理成章地以父亲和合作方的双重身份,要求清越听话,顾全大局。
三个月?
半年?
足够他们把清越的名声、自由,乃至自我,一点点蚕食干净,绑死在既定的轨道上。
沈瓷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文柏。”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为女儿担忧的犹豫,“让清越出去透透气,我当然是愿意的。老闷着也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周文柏语气依旧温和,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清越毕竟年轻,没经历过事。
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去别人公司待着,我怕她不懂规矩,无意中得罪了人,反而坏了你和李家的交情。
也怕外面的人看着,说我们周家的女儿没个正式名分就往未来亲家公司里钻,传出去不好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的意思是?”
“去可以。”
“但咱们得把事情办得光明正大,规规矩矩的。就让清越以正式实习生的身份进去,签署规范的实习协议。权、责、利,白纸黑字写清楚。
工作时间、内容、带教人、考核标准,甚至实习补贴,都明明白白。
这样清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家那边也省心。
外人看了,也只会说我们周家做事有章法,女儿懂事,知道脚踏实地从基层学起。”
“实习协议?”
周文柏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
这年头,大学生实习都少有正儿八经签合同的,更别说他们这种世家之间带着联姻性质的学习了。
“对,协议。”
沈瓷拿起钢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两家合作。有个协议,对清越是保护,对李家是尊重,对我们是交代。
免得将来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文柏,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轻轻巧巧抛了回去。
周文柏似乎在权衡。
沈瓷这个提议站在“理”上,无可指摘,甚至显得周到。
直接反对,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
他大概觉得,一份实习协议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
李家有的是办法在框架内拿捏一个小姑娘。
“……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这样,我和李家沟通一下。协议内容,就按一般实习生标准来定?”
“好。”
沈瓷应得干脆,“等你和李家沟通好了,我把协议草拟出来你看看。清越这边,我也会跟她好好说,让她珍惜这个机会,认真学习。”
电话挂断。
沈瓷握着手机,掌心有些凉。
她不需要周文柏或李家来拟这份“一般标准”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