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去了那家书吧。

梧桐老街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半日闲”。

陈岩果然在，正帮他妹妹整理新到的书架。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卫衣，蹲在地上拆纸箱，背影看起来比母亲给的那张照片里瘦了些，也沉了些。

她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陈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箱。

“随便看。”

声音不冷不热。

清越没急着搭话。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抽出一本翻旧的《电脑报》合订本，站在窗边翻了几页。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书页上，光影晃动着。

她合上书，走到陈岩旁边。

“陈叔叔，我是周清越。周文柏的女儿。”

陈岩拆箱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这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听到某个故人的名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文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不是他。”

清越说，“我在相册上看到过您的照片，正好今天在附近散心，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

陈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把拆好的书摞起来，抱到书架上，一本本往里塞。

动作利落，带着点不想搭话的劲儿。

清越没走。

她看见柜台边散着一叠设计草图，上面画着些电脑外设的改良方案，线条潦草但想法挺巧。

旁边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产品图，机箱、键盘、鼠标垫，标注着配置参数和成本估算。

“这是……”她指了指那叠草图。

陈岩回头看了一眼。

“瞎画的。

主业在电子市场，那个是副业。”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人合伙捣鼓了点电脑配件，在网上卖。勉强糊口。”

“能看看吗？”

陈岩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位周家大小姐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走过去把那叠草图拿过来，放在柜台上。

“随便看。”

清越翻得很慢。

草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些被反复划掉重写。

配置参数、成本估算、改进方向，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楚。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份手写的网站推广计划，列着几行字：产品实拍图、使用场景介绍、客户真实反馈——最后一条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陈岩瞥了一眼。

“那个啊。

团队里有人说要拍点不一样的，什么真实记录、日常使用之类的。

想法挺好，但没人会拍，也没人愿意出镜。”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种小打小闹，哪请得起模特。”

清越心里一阵小雀跃。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现在不是周家大小姐，你只是一个从疗养院出来透透气、心里有点茫然的年轻女孩。真诚一点，反而容易。”

“如果不专业也没关系呢？”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就是记录日常。看看书，喝喝茶，用的是什么电脑，配的什么键盘。把这种感觉拍下来，配上一点文字。”

陈岩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

“你愿意？”

“我可以试试。”

清越说，“反正我也需要找点事情做。就当帮陈叔叔丰富一下网页内容。”

陈岩沉默了片刻。

从那叠草图底下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团队负责内容的同事，姓杜。你联系她，设备我们想办法借。不过说好，纯属帮忙，我们付不起费用。”

“不用费用。”

清越接过名片，嘴角弯了一下，“就当是我散心的一部分。”

离开“半日闲”时，阳光正好。

风拂过脸颊，带着老街深处不知谁家飘出的饭菜香。

清越把名片放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张照片的边缘。

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和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拆纸箱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不太一样了。

但眼睛里的意气没变。

回到静心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