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空气带着股自由的芬芳,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消毒水若有若无的味道。
周文柏半小时前打电话来“关心”长女,这下快到了。
沈瓷站在窗边,指尖拂过白色纱帘。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院门,停得四平八稳。
司机小跑着去开后座车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弯腰出来,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
抬头,目光正好精准地投向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沈瓷微微颔首,脸上适时挂着一抹担忧,随即转身离开窗边。
手心里是一片冰凉。
她走到床边,将床头那盏暖黄色台灯的亮度又调暗了一档。
光晕拢着清越半倚在靠枕上的侧脸,显得她肤色有些透明的白,睫毛垂下的阴影很长。
沈瓷俯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不用争辩,不用解释。
只问他要结果。
就像你排练过的那样。”
清越的手在薄被下蜷了蜷,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敲门声响起。
三下,平稳而有分寸。
周文柏一贯的风格。
沈瓷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忧色瞬间放大,变成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惊喜的神情。
她快步走过去开门。
“文柏,你来了。”
声音透着松一口气的轻快,侧身让开,“路上辛苦。清越刚吃了药,精神头好些,正盼着你呢。”
周文柏走进来。
他先扫了一眼房间。
安静,窗明几净,花瓶里插着素雅的百合。
空气里有药味,也有花香。
适合养病。
目光落在清越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不像父亲看生病的孩子,更像鉴宝师在审视一件藏品是否出现了瑕疵。
“爸。”
清越撑着坐直了些,声音有些虚,带着点沙哑。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垂下眼,反而迎着周文柏的视线。
只是眼神有些空茫,焦点似乎落在他身后某处。
“嗯。”
周文柏应了一声,走到床边。
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
“听你妈说,你睡不好,吃不下,心里憋闷?”
语调平缓,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在确认一份报告。
“就是……觉得没意思。”
清越的声音飘忽着,“心里慌,怕见人。妈说让我好好在这儿静养。”
“静养是应该的。”
周文柏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交叠起双腿,“不过年轻人,心思还是要开阔些。
一点小事,不要钻牛角尖。
李家那边,还在等我们的准信。”
他提到“李家”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得随意。
沈瓷端了杯温水过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声道:“孩子正难受着,医生也说这情况急不得。
情绪上的病,最怕刺激。
慢慢来,总会好的。”
话里全是维护,姿态却放得很低。
周文柏看了沈瓷一眼,没接她的话。
目光又转回清越脸上。
“清越,你是长姐,从小就最懂事,识大体。
爸爸对你的期望一直很高。
和李家的联姻,不仅仅是两家的合作,更是你未来一生的保障和体面。
这些,你应该明白。”
又是这套。
懂事。识大体。期望。体面。每一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枷锁,往她身上套了十八年。
清越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母亲给她看的那些资料里李皓的照片,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录。
被子下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肉里。
细微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脸上的木然。
她缓缓抬起眼。
看着那张儒雅温和、却让她心底发寒的面孔。
“爸爸。”
周文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意外于她没有顺从地低头应是。
“如果我这个样子嫁过去,”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在订婚宴上,或者以后……万一我没控制好,失态了,丢了周家的脸面……”
她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看着周文柏,“您跟李叔叔谈的那个很重要的项目,会不会受影响?”
房间里骤然安静。
周文柏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反问。
一向温顺的长女,就这样将他精心包裹的目的轻轻挑开了一层皮。
这不像他那个温顺听话、只会努力达到他标准的大女儿。
沈瓷适时地轻轻“哎呀”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瞧这孩子,病糊涂了,净说傻话。”
她走上前,手搭在清越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是一种无声的赞许和支撑。
“文柏,孩子是怕自己不好,连累家里,连累你。这份心……”
她叹了口气,转向周文柏,眼神诚恳,“医生确实说了,她现在这状况最怕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