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不认得这种酒。他凑到托盘前,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
“这是滴金酒,”薇薇安解释道,“一种用特殊方式酿造的葡萄酒,近两年刚在贵族圈子里流行开,因为产量少、味道又很特别,所以现在相当受大家们推崇呢。”
“替我谢谢贝尔蒙特夫人。”
雷恩从腰间拔出小刀,啵的一声将软木塞从瓶口挑出来。瓶中液体接触空气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在室内蒸腾四散。
雷恩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甜而不腻,带着些柠檬、杏子和奶油的香气。将杯子重新竖直起来的时候,比寻常葡萄酒更加浓稠的液体像蜜一样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确实不错。”雷恩咂咂嘴,举着杯子转向艾德兰:“你要不要来一点?”
“请给我一杯果汁就好。”
艾德兰摇摇头。他迟疑了一下,向薇薇安发问:“薇薇安小姐,白天,听贝尔蒙特夫人说,您已经完成分化了?”
薇薇安有些不解其意,但诚实地点了点头。
“相较于同龄人,您的分化时间很早,这代表您在魔法方面可能有不错的天赋。”艾德兰说:“酒精会极大程度地影响魔法的精度。这只是一个告诫:倘若您日后有意成为一名施法者,还请尽量减少饮酒的次数。”
薇薇安认真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后陛下,我会记住的。家里有接骨木汁、柑橘汁和醋栗汁,我马上给您送来。”
她把托盘放在角柜上,关上门,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薇薇安小姐送来柠檬水和接骨木汁,随即告退离开。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酒瓶里凝金的汁液还剩了大半,烛火轻轻地晃。
雷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艾德兰坐在一旁,脱了鞋赤着脚蜷在沙发上,手捧一杯热果汁,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雷恩捏着酒杯,望着关上的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不到艾德兰会是关心小孩的类型?
他从前对艾德兰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流传于市井的、关于赫利奥珀罗斯皇室的遥远传说。而现在,这些传说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鲜活。
雷恩凝望着艾德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轻飘飘的、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得意。
这个高贵的、美丽的omega现在属于他了……好吧,至少在名义上。
这种得意很奇妙。它不是与朋友们共举酒杯的酣畅,也不是把敌人踩在脚下的痛快。它细细的,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扫——像是他在某次旅途中,满身风霜、疲惫不堪,走到一处静美的湖边准备歇歇脚,却在水畔偶然遇见了一只本该仅仅存在于图画上的美丽生物。
本以为这只美丽的生物会像传说中那样,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但它却自己走过来,收敛了羽翼,静悄悄地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偶尔抬眼看看它。
雷恩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贝尔蒙特夫人现在一定失望极了。”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艾德兰问:“我以为,您和我下榻侯爵府邸,对贝尔蒙特夫人来说应该是件有利的事?”
“我指的是这瓶酒。”
雷恩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向艾德兰的方向举了举杯,残存的酒液从杯口缓缓流下来,像某种无声的、湿润的暗示,沿着水晶杯的内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终汇聚到杯底,汇聚成一滩浅浅的小水洼。
“如果您愿意尝一口,就能发现,这瓶酒是很烈的类型。”
雷恩用调侃的语调说:“送这么烈的睡前酒,难道想不明白吗?从贝尔蒙特夫人的利益角度出发,她绝对恨不得咱们两个当场喝醉,然后脱了衣服滚到床上,抱成一团咬来咬去。您刚才完全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当然会失望啊。”
艾德兰的脸颊上腾地升起两片晚霞一样的绮色。
“什么……咬来咬去……!别说了,这是在别人家里!”
他气急地望向雷恩,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又飞速向另一边别过头。
“该休息了,我不和您聊了!”
他摆出一副不愿意继续交谈的姿态,伸手拿起一支活动烛台,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举着蜡烛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的头发已经解开了,随着走路的动作摇来晃去,烛光辉映下宛如一束流淌的黄金河。小巧的耳垂悄悄掩藏在头发丝下,红得简直要滴血。
——
第二天早上,雷恩起得很早。他从卧室里出来,对面属于艾德兰的卧室仍关着门。
雷恩并未打扰。
他偷偷溜进骑士们的房间,从小伙子们的衣箱里顺了一套朴素的衣服,打扮成一名普通市民的样子,踏上白泉港的街头。
从清晨开始,白泉港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喧闹景象。码头上传来卸货的号子声,鱼贩推着板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孩子们跑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面包房的铜铃叮当作响,烤炉里涌出一股新鲜的麦香。
一下子让雷恩想起,自己腹内空空,还没有吃早饭。
他于是推开面包房的大门:“两个刚出炉的小麦面包。”
“两个小麦面包。”面包房的老板重复了一遍。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上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全是面糊。他抬起头,盯着柜台另一边的顾客,慢慢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忽然兴奋起来。
“雷……雷恩陛下?”
“看我穿成这样,就不要叫我陛下了。”雷恩指了指身上的旧外套,面不改色:“你认得我?”
老板一愣,随即咧着嘴连连点头:“哦,哦,您不想惊动城里的人!我懂我懂!”他激动地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当然认得您!我在白泉港保卫战的时候参过军……有次我们小队负责帮您吸引对面的注意力,然后,您亲自带人炸了帝国的补给船!我们全队的人都……后来我跟着您去外头打仗,头一次离开白泉港,我老爹老妈当时害怕得很,但是您在出征前的仪式上承诺一定会把士兵们带回家……”
雷恩正要去接纸袋的手顿了一下。
白泉港保卫战,帝国的补给船。
“那时候帝国领兵的是谁来着?”老板浑然不觉,一边往纸袋里塞面包一边自顾自地往下说,“哦对,就是现在您的王后,艾德兰陛下!您说,这缘分多奇妙,当初您与王后陛下隔着城墙打得你死我活的,如今倒成了一家人……”
老板嘴里絮絮叨叨地感叹着,手里一边飞速往纸袋里塞面包,塞得纸袋都快要被撑破。
雷恩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