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嗡嗡响。昨夜艾德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清晰地回放了一遍。
“……联合反抗旧王国的征税与敌人的入侵……”
原来所谓入侵的敌人是赫利尔帝国啊。
“……您亲手建立的功业,却要我来讲给您听吗……”
合着是踩在艾德兰本人身上建立的功业啊。
一切信息忽然像散了线的珍珠被重新串了起来。
艾德兰,赫利尔帝国皇帝与皇后的独子,就算他是一名omega,他也该与周边的老牌强国联姻,或者迎娶一名传统贵族的后代当王夫。为什么他会嫁到一个刚刚成立几年的国家来,为什么结婚的地点不在帝国皇室居住的金宫,不在首都那座恢弘的大教堂,而是在这座边境线的商业城市上。
因为这不能算得上一场对等的联姻。赫利尔帝国是战争的失败者,艾德兰是由赫利尔帝国双手奉上的,是他亲手赢来的战利品,是帝国向他表示的服软与妥协。
而艾德兰说起这一切时,用的每一个词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银烛台,亮得看不出一点灰尘和污垢。
是因为害怕自己知道真相,从而看轻甚至厌恶他吗?
雷恩忽然舔了舔犬齿。
老板还在往袋子里塞小餐包,雷恩连忙阻止了老板,他几乎是用抢的动作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面包,丢下一枚金币,逃一样地走出店门,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等着吧,艾德兰。他想,逛完这一圈就回去找你兴师问罪。
他从纸袋里捡了一块切成小块的长面包,叼在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他低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篮野花。
“先生,买一枝花吧,早晨刚摘的。”小女孩眨巴着眼,抬头仰视着雷恩,一本正经地说。
“好啊。”
雷恩弯腰捏捏小女孩的脸颊,脸蛋滑溜溜的,没有皴裂,也没有挨饿的孩子那种蜡黄和干瘪。
他又看了看小女孩的衣着打扮,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两个蝴蝶结。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长短也合身。
不错嘛。雷恩想。
当年他刚刚来到白泉港的时候,街上的孩子大多又瘦又脏,衣服比麻袋好不了多少,冬天如果没冻死,春天就跑出来,光着脚在街上当小偷。
现在好像已经完全不是这幅模样了,眼前的小姑娘,并不是穷得活不下去才出来卖花。她大概只是想赚点零花钱,攒着买什么小玩意儿。
“可是我在面包店里把钱花光了,怎么办呢?这样吧,用面包和你换,怎么样?”雷恩蹲下来,向她展示怀里鼓鼓囊囊的纸袋。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小手探进纸袋,从里面摸出一只葡萄干面包。葡萄干在烘烤之前就吸饱了生面团的水分,在烤炉里又将水分和糖蜜一起释放出来,将面包金黄色的表皮晕开一团团深色的圆。
小女孩把葡萄干面包捧在手里,非常大方地说:“我同意啦,您随便挑!”
“那就多谢您了,可爱的小小姐。”雷恩低下头,悄悄往篮子底下塞了几枚铜子儿,然后从挤挤挨挨的野花里捡起一朵矢车菊,花瓣是美妙的蓝色,浓郁到仿佛把一潭湖水浓缩进了小小的花盘里,蓝得有点儿像艾德兰的眼睛。
他把花梗别进胸前衣袋里,站起身:“好啦,交易完成。”
小女孩已经把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不客气”,挎着篮子转身跑了。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蝴蝶结飞啊飞。
她跑向教堂的方向。教堂门口,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她弯下腰,张开双臂,小女孩一头扑进她怀里。
雷恩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觉得天空晴朗得不像话。
天空之下,教堂的尖顶高高矗立着,大门像往常一样打开,稀稀拉拉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喔,是晨祷结束的时间。”
雷恩压低帽檐,大模大样地走进去。
教堂里面很安静,空气中乳香与蜡烛燃烧的烟气还未散尽,厚厚地卷积在穹顶下。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正站在圣坛前,认真收拾着经卷。
“马库斯先生,最近情况怎么样?”雷恩走上前,从身后拍了拍老司铎的肩膀。虽然他不常来教堂,对老头儿的德行,他倒是一直很敬佩。
红鼻头的老司铎转过身,对雷恩的忽然到访,他看起来倒不像面包房老板一样意外。也是,雷恩想,毕竟老司铎昨天还在为他们的婚礼弥撒忙来忙去来着。
“情况怎么样?一点都不好!”
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忿然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现在人们早晨起床,宁愿去对面买酒,也不愿意来教堂做祷告了!”
老司铎一边说,一边朝酒业行会的方向拼命努嘴,雷恩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他从街上一路走过来,自然也见证了酒业行会的火热。
“马库斯先生,你也别生气,赫利尔祂说不定也喜欢喝酒呢。”
“胡说八道!”老马库斯瞪了他一眼:“神典上写得清清楚楚,‘醉酒与荒宴,放荡欲望,凌乱心志,离弃公义’,吾神怎么可能爱喝酒。”
“那是你不知道。”
雷恩骗起人来眼都不眨:“神典又不是神亲自编的。艾德兰,赫利奥珀罗斯的皇储、太阳与火焰之神的血裔,亲口跟我说,赫利尔在人间的时候一天喝六瓶葡萄酒。”
老马库斯鄙视地睨着雷恩:“呸,你小子又在满嘴跑马车!艾德兰陛下今早路过门前这条路的时候,眼睛都没往酒业行会斜一下。全大陆都知道咱们白泉港有了不得的好酒,要是吾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艾德兰陛下会不将美酒供奉神前?”
雷恩闻言却是一怔。
“艾德兰今早来过?”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老马库斯也愣了一下,总算真真切切地显出一些惊讶:“艾德兰陛下一早就来教堂参加晨祷,刚刚晨祷结束,他已经去孤儿院做慈善了。”
雷恩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他偷偷摸摸地跑出来闲逛,以为艾德兰在侯爵府自己呆着会无聊。结果按晨祷的时间算,艾德兰说不定比他还要早出门,而且已经在外面做了好多事了。
孤儿院就坐落在教堂后面,雷恩从教堂出来,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从后巷绕到孤儿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