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公代表皇帝和皇后向艾德兰赠予结婚礼物，那是一个狭长的黑木匣子。像是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紧接着，其他能够亲自到场的贵族以及无法到场的贵族的使者们纷纷拿出了各式各样的礼单。

“让我看看爸爸妈妈送了什么。”

傍晚时分，艾德兰兴致勃勃地翻找出那只黑木匣子。他挑开锁扣，从匣子里抽出一卷金红色丝带捆扎的羊皮卷。

艾德兰将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

“是一封授爵文书。”他向雷恩展示。

一个子爵的爵位。爵位高低倒在其次，事实上，艾德兰头上仅大公爵就顶了两三个。皇帝与皇后之所以将这个爵位授予新婚的独子，其间关窍在于，这个爵位所绑定的采邑恰好位于边境线的另一端，隔着希挪河，与白泉港遥遥相望。

“我知道河边森林里有雉鸡和黇鹿，我们以后可以那里去打猎。”艾德兰说。

他将文书卷好放进匣子，把匣子放进一旁仆人捧着的托盘：“交给贝尔蒙特夫人，请夫人帮我收好，暂时和其他礼物放在一起。我们可以把所有礼物带回白泉行宫慢慢看。”

托盘上垫着一层白丝绒，丝绒布料的角落绣着贝尔蒙特侯爵领的纹章。

事实上，他们现在正身处侯爵府邸中。

白天里，雨只下了一小会儿，没等大弥撒结束雨就停了。虽然这场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道路却被雨水变得泥泞湿滑。贝尔蒙特侯爵夫人于是劝说他们：若立刻赶回行宫，马匹未免有陷足的风险，不如暂时在白泉港下榻。

雷恩立刻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失忆这件事始终是个隐患。二十岁的前后，他在这座城市中驻足过很长时间，甚至失忆的前一刻他仍旧呆在白泉港。他想留在白泉港，走一走，看一看，想办法找寻丢失记忆里的吉光片羽。对神祈祷可不见得有什么用处，难道能坐在沙发上等赫利尔显灵往他脑子里灌记忆吗。

艾德兰倒是无可无不可，要雷恩说，以艾德兰目前的态度来看，只要能和雷恩待在一起，就算让艾德兰睡在野地里，他可能都不会多么介意。

各路人马闻听此消息更是狂喜。行宫的门闲杂人等轻易进不去，侯爵的住所他们可是总有充足的理由来拜访。于是整个下午便变成了漫长的觐见。

贵族和大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鞠躬，说几句客套话，然后退出去。雷恩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冗长的祝福语，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艾德兰坐在他身边，腰板挺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当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他们终于有闲暇喘口气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的下沿，一种明亮而深邃的蓝色笼罩了整个世界。从侯爵府邸的卧室套房中望出去，希挪河上的白帆正一艘艘地收拢归港，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像铺陈在地上的夜空。

没有恼人的应酬和客套，无需紧绷着假装，在这样美丽的夜色里，好像什么都慢了下来。

雷恩随便找了个话题，与艾德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小时候，聊白泉港，聊今天的星星和月亮。话题像春天里草坪上打滚的小狗，跑累了就随便躺在哪片花树下呼呼大睡。

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那些失去的记忆上。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国王。”雷恩说。

以龙族为代表的神话生物早在千百年前就已彻底灭绝，或者退居永恒之海。目前大陆上但凡与龙有带点关系的遗存只要一现世，基本可以轰动全大陆，更别提雷恩本身自带一半龙血了。

为了减少麻烦，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类型，与大多数人类只保持着泛泛之交。

“六七年以前，您不满于人们所承受的压迫，”艾德兰说，言简意赅，“带领白泉港以及周围其他城市，联合反抗旧王国的征税与敌人的入侵，树立了足够的威望，于是人们推举您成为新的国王。”

雷恩苦恼极了。

几句话，几十个音节，艾德兰简简单单地概括了这么长的时光，但是过程究竟是怎样的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只是坐在屋子里，好像很难想象。

“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他挠挠头问。

“您亲手建立的功业，却要我来讲给您听吗？”

艾德兰似笑非笑，带着点嗔怪：“您自己去城里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