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兰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小幅度地扭过头望向雷恩,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像个橱窗里的娃娃。雷恩一边想着,一边听见艾德兰咬牙切齿地说:
“在说昨天夜里您犯的傻。然后,请您回到您的位置上去,您把队伍弄乱了!!”
雷恩大笑出声,不再继续撩拨艾德兰。他将脚跟在马腹上轻轻一踢,驱着马儿踢踏踢踏地往队伍前方追去。
车队一直走到白泉港的教堂,在教堂前停下。
教堂门前的台阶洒了水,石缝里嵌着花瓣,铜门擦得是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锃亮,正朝外洞开着,预备迎接尊贵的来客踏足。
教省的大主教站在门口,穿着深红色的法袍,身披白金圣带。白泉港教堂的司铎则站在大主教的下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翘首望向车队。这位司铎是个干瘦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头激动得通红。
雷恩认识这个老头,当年白泉港酒业行会故意将行会大厅建在教堂斜对面,气得老头吹胡子瞪眼。雷恩有时候去行会大厅的二楼买酒,能看到老头在教堂里教小孩儿识字和唱圣咏。
他朝老头咧嘴一笑,透着毫不掩饰的爽朗,接着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向车内伸出手。
艾德兰扶着他的手臂,踩着脚凳慢慢走下来。披风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石阶上沾水的花瓣。
虽然白泉港的教堂略显狭窄,但是大主教还是尽力把能搬的仪式都搬了过来。烛台、圣爵、经卷、香器,样样不少,唱诗班甚至快排到门外。教堂高处的神像原本早已有些风化褪色,现在也被从头到脚糊满了金箔。
太阳的化身、火焰的主宰、永恒的胜者,众神之神赫利尔,这个称呼太长,人们一般简称祂为太阳与火焰之神,鉴于其信仰几乎遍及诸国,当人们单独称“神”的时候,一般也是在指代这位。多亏工人们连夜刷的那层金,祂的神像终于多了几分神圣的感觉。
唱诗班将圣咏翻来覆去唱了三遍,直到双方前来观礼的贵族们在高挑的穹顶下站定,年轻的教士才敲响祷钟。
大主教慢慢走到神像下,手持经卷,高声呼唤:
“雷恩·西尔维尔与艾德兰·卡列恩-赫利奥珀罗斯,请向神前下跪——”
传说,当众神升上永恒之海的神国后,神王的子嗣奉命在地上行走,建立凌驾于万民、万臣与万王之上的国度。皇帝的国以父神的名为名,皇帝统治的法理来自其为神的血胤。
赫利奥珀罗斯,在古语中意为:“赫利尔的后裔”。人们都说,太阳与火焰的伟力一直在他们的血脉中流淌,从未断绝。
如是数千年,大陆上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兴起又灭亡,每个国王都绞尽脑汁,找一堆五花八门的名目来宣告自己的正统,却唯独没有人敢对赫利奥珀罗斯的统治加以置喙。
无论这些野心家们想从帝国身上谋取什么,他们宁愿通过婚姻嫁娶,藉由枕边情人的喁喁私语,或者对年幼继承人的谆谆教导,来使帝国的轨迹发生些许微不足道的偏转。
喔,说到婚姻嫁娶,现在自己是不是也算得上其中的一份子了?
雷恩一边任由脑海中的念头发散,一边侧目望向身旁的艾德兰,这位神血家族的年轻后裔。
艾德兰已经跪了下来,双手交叉叠在胸前,虔诚地垂目祈祷,高处的彩窗将光线切分开来,雨后花瓣一样洒落在他的额头上、鼻梁上、闭合的眼睑上,洒落在他的披风上。披风宽大的下摆委落在地,像一朵香水百合一样散开。
大主教:“咳。”
大主教看看艾德兰,又看看雷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清咳。旁边老司铎捧着香炉,已经在不满地盯着雷恩看了,眼神飞刀一样尖锐,写满了“你小子怎么还不跪”。
雷恩耸耸肩,无所谓地在艾德兰身旁的拜垫上跪下。
倒不是说雷恩对神有多么虔诚,实际上,雷恩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信者,圣坛上这尊造像对他来说与一堆石头并无不同。
但鉴于这块石头雕的是艾德兰的祖宗,雷恩想,现在四舍五入也能算他自己的祖宗嘛。
“祖宗。”
雷恩仰头望着那尊石像的大脚趾,在心里默默说:“看在艾德兰的份上,你要不保佑保佑我,让我赶快把记忆找回来?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后代的丈夫,连自己为什么要结婚都想不起来吧。”
他垂下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让他知道我这么快就栽了。很没面子诶!”
与此同时,大主教分别在他们的额头上划下太阳与火焰的圣徽。
“……你们的子孙将继承你们的先胄,
神将膏立他们为君王,统治天下五洲。”
大主教口中悠悠地吟诵道:
“……使你的名号永垂不朽。”
不知何时,教堂外下起了绵绵的春雨。从森林到农田,从城市到港湾,整个世界都被笼在一层轻薄的、温柔的水雾里,被濯洗得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