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司录,问重点。”
“你今天只能问三问。”
顾清简心里一冷。
又加口。
她抬眼。
“第一问:丁脚是谁。”
“答:代号,不记名。”
“第二问:昨夜桥北旧仓死人,归哪门。”
韩度在旁接:
“归刑房。”
“不归门规。”
“第三问:改令为何在我将查门规司外档前一夜生效。”
厅内静了。
韩度笑容淡了半分。
“顾司录。”
“你这问法,不是问条,是问人心。”
“门规司只管条。”
“人心不归我司。”
顾清简没再开口。
她知道这第三问不会有答。
砂漏快尽。
她抓最后时间把底簿末页扫了一遍。
末页有一列“递转异常”。
其中一条写:
“五月十六,周线递牌缺一,补以‘乙转’。”
补以乙转。
这就是她昨夜见到的页脚印。
乙不是人。
是补位。
谁缺位,谁就被补掉。
她记住这句。
砂尽。
魏执事按住册脊。
“停阅。”
顾清简没抢。
她缓缓收手。
韩度递来一张回执。
“按令,今日阅毕。”
“三日后可取代抄件。”
顾清简看那回执。
抬头。
“我要现场抄一行。”
“不许。”
“我只抄我自己的问答。”
“不许。”
韩度声音很软。
软里带铁。
“顾司录,今时不同旧时。”
“你若坚持,我只能按妨制记。”
阿檀一步上前。
“你记一个试试。”
魏执事抬眼。
“此处有令。”
“别逼我连你一并记。”
阿檀拳头发紧。
顾清简侧头,低声:
“退。”
阿檀咬牙,退半步。
顾清简接过回执,在“已阅”处按指印。
她按得很稳。
印起,韩度立刻收回,像怕她多看一息。
她转身出厅。
廊下人群自动让开。
让得齐。
齐得像排练过。
有人低声道:
“看吧,查案也得按门。”
有人接:
“按门查,才能查到门想给你的。”
笑声很轻。
却扎。
顾清简走出门规司,日头正高,光白得晃眼。
阿檀在她侧后,低声骂:
“这就是把你关在他们手里看纸。”
顾清简点头。
“他们不怕我看。”
“他们怕我碰。”
“那怎么办。”
“换路。”
“路不是被封了。”
“正路封了,偏路还在。”
她抬手,掌心里是刚才按回执时蹭下的一点朱泥。
朱泥里夹着极细一丝灰。
灰不是门规司常用的松灰。
是庙里那种掺香灰的灰。
她眼底闪过一道锋。
“韩度的朱泥,和庙里同路。”
“他没去庙,也有人把庙那条线接到他案上。”
阿檀问:“你要查韩度。”
“先不查他。”
“查谁。”
“查会签里那个‘周’半押。”
“半押在哪能见全。”
“在签押底模。”
阿檀一愣。
“底模在内库。”
“外人碰不到。”
顾清简抬头看天。
天上云薄。
薄得像要裂。
“碰不到,就让它自己出来。”
阿檀看她。
“怎么让。”
顾清简没立刻答。
她从袖里摸出昨夜那块“桥北丁”木牌。
牌边断口对光一照,里层竟夹着一丝薄金。
普通递脚牌不会夹金丝。
夹金丝,通常是“可回收牌”。
谁发谁收。
她指尖一紧。
“今晚把这牌放回去。”
“放哪。”
“放到他们一定会来取的地方。”
“哪。”
“周老家门口第三道红圈下。”
阿檀眼神猛地一缩。
“你这是钓谁。”
顾清简声音压低。
“钓改门的人。”
她停了一息,又补一句。
“也钓会签里那个‘周’。”
风从街尾卷来。
卷起一地纸灰。
灰在她鞋边转了半圈,没散。
像一枚没盖完的印。
她看着那圈灰,心里很清楚。
她已经不在“谁撒谎”那一层了。
她被推到了“谁能改门、谁能换签、谁能按时杀递脚”这一层。
这一层,不靠一页纸能收回。
她要先认一件事。
她手里的旧办法,正在被整套门规消耗。
可她还不能退。
退一步,周老孙女先没。
再退一步,下一枚红圈就会画到她窗上。
她回到院里已近黄昏。
天边压着一线铅色。
顾清简把今日在厅里记住的三条附令默写在废纸背面,又立刻烧掉。
火苗舔上字角,很快卷黑。
她看着纸灰落在盆底,低声道:
“他们要我只能看、不能记。”
“那我就记在他们以为最不稳的地方——人脑。”
阿檀靠在门边,沉声问:
“若明天再加一道令。”
“就再拆一道。”
顾清简把灰压灭。
“规矩越多,手越多。”
“手越多,破绽越多。”
她抬眼望向门规司方向,眼里没火,只有硬冷的光。
“我要的不是赢一场争辩。”
“我要的是把那只‘改门的手’从帘后拖出来。”
她说完,抬手熄灯。
屋里黑得很快。
黑里,她还能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