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下了一阵短雨。
雨细。
细得像有人在檐上磨针。
顾清简和阿檀没点门灯。
屋里只留案上一豆火。
火外皆暗。
“桥北丁”木牌放在桌心。
牌边那丝薄金在火里一闪一闪。
阿檀盯着它。
“真要放到周老门口。”
“要。”
“那是明摆着给人看。”
“就是给人看。”
顾清简把木牌翻过来,背面那道“丁”字划痕里,嵌着极细朱粉。
“这是回收牌。”
“谁发,谁收。”
“我们要看的不是牌。”
“是来收牌的手。”
阿檀点头,收牌入袖。
“我去。”
“你不去。”
顾清简看她。
“你脸熟。”
“今夜让崔麻去。”
阿檀皱眉。
“他靠得住。”
“靠得住一半。”
顾清简声平。
“一半够了。”
“我们要的是他把牌放下,不是让他看尾。”
话落,门外轻响两下。
崔麻到了。
他披蓑衣,雨水沿蓑边滴。
顾清简把木牌交给他。
“周老门口第三道红圈下。”
“别停。”
“放完走东巷,不回头。”
崔麻接牌,手心全汗。
“若有人问。”
“你就说替卖糖的跑腿。”
“若有人追。”
“把蓑衣扔水沟,走纸马巷。”
崔麻咽口唾沫,点头。
他走后,顾清简和阿檀从后窗出,分两线。
顾清简上北墙。
阿檀伏南巷。
北墙上能看见周老家门前半条街。
夜色深,门前红圈在雨后更亮。
第三道圈下,崔麻身影一闪。
一蹲。
一放。
起身就走。
动作不慢。
没露手。
半盏茶后,街上空。
又过半盏。
才有人来。
来者不是差役。
而是抬夜香桶的老汉。
桶晃得慢,脚步稳。
他走到周老门前,像歇脚,把桶放下,弯腰系鞋。
系鞋时右手一抹,牌没了。
顾清简眯眼。
老汉起身,继续走。
走过巷口时,左脚忽轻跛一下。
再两步,跛没了。
她眼神陡然一厉。
“周四喜。”
同一个“跛有跛无”。
她下墙,追。
不贴太近。
跟两街。
老汉不去夜香所。
直接拐进门规司后街。
后街有一处小门,门上无匾,门槛低。
老汉敲三下。
短、短、长。
门开一线。
里头伸出一只手。
手背有朱泥印。
老汉把什么递进去。
门即刻关。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息。
顾清简躲在废井后,眼底发冷。
回收牌收进门规司后门。
这不是“门规司有人被借用”。
这是门规司自己在跑。
她退回小院,阿檀已先到。
阿檀脸色紧。
“崔麻没回来。”
顾清简一顿。
“多久了。”
“该回一刻,拖了三刻。”
顾清简转身要出门。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不是崔麻。
而是陶奉。
陶奉进门第一句:
“别出去。”
他气没喘匀,额前全湿。
“崔麻在纸马巷被截。”
“活着。”
“但右手断了两指。”
阿檀眼白一红,手已经摸向空腰。
摸到空,愣住,咬住牙。
顾清简指尖发冷。
断两指。
跑脚人的指。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再递,再断。
陶奉把一小包布放案上。
“从崔麻身上取下来的。”
布里是一截湿纸。
纸上只有四字:
手欠则断。
字是门规司常用的方笔。
不是吓。
而是判词。
顾清简没说话。
她把纸平铺,火光下看到纸背有一道浅浅压痕。
压痕像半个签押模。
她把自己记住的“周”半押拿来比。
角度对上六成。
不够实锤。
却够方向。
陶奉压低声音:
“今晚还有一件。”
“门规司把外档‘递转异常册’调走了。”
“调去哪。”
“内库。”
“谁签的调令。”
陶奉顿了顿。
“韩度签。”
“会签那个‘周’也在。”
顾清简抬眼。
“你看见全签。”
“没看全。”
“只看见押尾。”
“像‘周执’。”
周执。
顾清简脑里迅速过人名。
门规司没有公开叫“周执”的官。
可有一位“周执书”。
专管底模和签押母版。
人不露面。
只在底页留押。
她眉头微蹙。
这就对上了。
换签不在抄手,不在门房。
在“押模”。
谁能换模,谁就能让同一个名字在不同日子长不同脸。
阿檀压不住火。
“去拿他。”
“拿不了。”
顾清简看着她。
“我们现在只有‘像’,没有‘是’。”
“而且门规司刚把册子调进内库。”
“越急,越被他们按妨制。”
阿檀牙关发紧。
“那崔麻就白断了。”
顾清简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