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未到,门规司外厅已满人。
不是办案的人。
是看办案的人。
顾清简到时,廊下排着三列木凳,凳上坐的多是各司抄吏。
他们不说话。
眼都在看她。
看她像看一场将开未开的戏。
阿檀在她后面半步。
腰侧空。
刀还在魏执事匣里。
空位像一块冷伤。
门规司主簿韩度立在厅门口,手里一卷新令。
他笑得温。
温得像春水。
“顾司录,早。”
“新令你昨夜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办。”
韩度展开卷,声音不高,却字字抻长。
“即日起,外司查阅门册、签押册、递转簿,须三验。”
“验身牌,验手押,验陪阅签。”
“三验缺一,不得翻页。”
厅内一阵极轻的窸窣。
像衣角擦木。
顾清简站定。
“旧令是二验。”
韩度点头。
“旧令昨日废。”
“为何忽改。”
“防伪防漏。”
“谁提的议。”
韩度笑意不变。
“顾司录,令有印就够。”
“提议人不在公开条。”
顾清简不再追问。
她知道了。
这就是“制度一刀”。
不讲理由,只讲印。
韩度抬手示意内厅。
“请。”
“陪阅是谁。”
“魏执事。”
这三字落地,阿檀指节一紧。
顾清简目光不动。
她跟着入厅。
内厅更冷。
三面无窗,唯上方一条狭缝透光。
光落在中央长案上,像一条窄刃。
魏执事已在案后。
他面前摆着三样物件。
朱泥。
手押簿。
一只细口砂漏。
顾清简看见砂漏,心里一沉。
韩度解释得轻快。
“陪阅限时一漏。”
“一漏尽,停阅。”
“未抄完,改日再来。”
阿檀忍不住开口。
“一漏才多久。”
韩度看她一眼。
“够看懂的人看懂。”
“不够看懂的人,也不该看。”
顾清简抬手,止住阿檀。
“开始吧。”
魏执事把手押簿推过来。
“先验押。”
顾清简右手提笔,笔尖刚沾墨,魏执事忽道:
“新令附条。”
“涉案人须以惯用手押。”
“不可换手。”
顾清简眼神微顿。
她昨夜刚决定“换手”。
今晨令里就加了“惯用手押”。
太快。
快到没有偶然。
她没抬头,只把右手落下,写自己的名。
笔锋很稳。
稳得像没事。
可她知道,右手这一落,又被人抄了一笔习惯。
魏执事扫了一眼,盖“验”。
“第二验,身牌。”
她递牌。
再盖。
“第三验,陪阅签。”
韩度在旁签字,写得很慢。
像故意拖砂漏前的时间。
签毕,魏执事翻转砂漏。
细砂落下。
“一漏开始。”
第一册上案:门房递转簿。
顾清简翻第一页,页角新补。
第二页,日期连贯。
第三页,空一行。
第四页,补写“补录”。
补录后无签。
她目光骤寒。
这是硬破绽。
她伸手要记,魏执事敲案。
“新令附条:陪阅中不得自携纸笔。”
“若需记录,由陪阅代抄。”
“代抄件三日后取。”
顾清简抬眼。
“三日后,这页可能就没了。”
魏执事面无波澜。
“那是制度问题。”
“不是我问题。”
她把话咽回去。
争没有用。
她改为记脑。
补录空签。
页角修补纸与五月同批。
“周四喜”在三日内从右拖笔改成左斜。
她再翻,翻到“桥北旧仓投递页”,果然看见一条:
“丁脚递卷,子初入,丑正出。”
丁脚。
和她昨夜捡到的”桥北丁”木牌对上。
她指尖微颤。
再往下,页边被刀削了去一角。
削掉的,正是“递与何门”。
她抬手指那缺角。
“此页损毁,何时修。”
魏执事答:
“昨夜前。”
“谁修。”
“不在本册。”
“为何不在。”
“新令未要求。”
顾清简盯着他。
盯了两息。
收回。
她不再耗在这个问答里。
她要赶砂漏。
第二册上案:门规改令底簿。
第一页就是昨夜那条新令。
她迅速扫到落款处。
提议栏空。
会签栏有三人。
韩度。
魏执事。
还有一人只留“周”字半押。
半押。
顾清简指尖轻抖。
周老窗上的红圈,周宅假门房,周字半押。
同一个“周”,被拆在三处。
她继续翻,翻到附录页。
附录里竟有一条旧案例:
“当外司连查三日同一门册,须改陪阅制,以防单线误判。”
条文看似中性。
实际是专为她设。
她就是连查三日同一线。
魏执事看着砂漏。
砂已过半。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