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前一刻,风很硬。
顾清简和阿檀从后巷贴着墙走。
她们不说话。
说话会漏气。
签押库在抄务房的北侧,外墙很低,里墙却很高。
高墙上钉着两排铁钩。
钩上挂着旧灯壳。
壳空着,不点。
像一排睁着眼的盲人。
后门果然开了一线。
线窄得只能够一人侧身。
陶奉没有现身。
门缝里只伸出一截竹尺,尺背刻了三道浅口。
第一道口边有墨。
这是“只看第一页”。
第二道口边有刀划。
这是“有人在里”。
第三道口边是新木色。
这是“回程别走原路”。
顾清简指腹一蹭,把三道口记进心里。
她先进。
阿檀在门边守,不入。
库内潮,纸霉味重。
一排排木架压得低,最下层贴地,像故意逼人弯腰。
弯腰,就看不见后头。
顾清简先看门册底页。
底页不在“周宅”盒里。
在“杂投”。
她眼神一沉。
门房进出册不该入杂投。
这就是手。
她抽出薄册,册边有新修补的纸脊。
补纸偏白。
和旧页不一个时节。
她翻到五月。
“周四喜”。
“周四喜”。
“周四喜”。
连续七天。
笔锋却三种。
一种收笔左拖。
一种直截。
一种尾部回挑。
同名三手。
她不惊。
她只把每种笔锋对应的日期在心里分好。
左拖,初五到初九。
直截,初十到十四。
回挑,十五到十七。
十七,正是那具尸体出事前夜。
她正要翻下一页,外头木架轻响。
不像风。
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木面。
顾清简不回头。
她把册页平压,指尖移到页脚。
页脚有一行极淡的押印。
“内乙转”。
转给谁没写。
只写“乙”。
史台内部文书不会这样留空。
留空,通常是为了让下一只手补。
她将薄册原位放回,不多停。
转身时,眼角扫见最里层有一只小匣,匣盖半开。
匣内不是文书。
而是串牌。
木牌、骨牌、铜牌混在一起。
每块牌后都刻两个字:递脚。
她呼吸一紧。
递脚不是官称。
而是黑话。
谁负责把“该到谁手里的卷”送到“该看的地方”,谁就是递脚。
她指尖刚碰到第一块木牌,门外骤响一声短哨。
阿檀的信号。
有人来。
顾清简立即收手,掩匣,退到架影后。
脚步从走廊压来。
不急。
两人。
一人拖步微重,像有旧伤。
一人步幅短,像内司年轻吏员。
门开了。
灯未点。
黑里,年轻那人先说:
“今夜只取‘周线’。”
拖步那人低笑。
“周线早烂了。”
“上头要的不是周线。”
“是顾清简会不会咬那根线。”
顾清简后背一凉。
他们在拿线钓她。
年轻那人又道:
“昨夜给周老窗上添第三圈,她今日果然去庙。”
“再给她一条‘别信周老’,她肯定会反着查。”
“反着查,也还是在圈里。”
拖步那人“嗯”了一声。
“明天把‘周四喜’这名再换一次手。”
“换成左撇。”
“让她咬死是三人,再让她发现其实是两人。”
“她会自证聪明。”
“人最怕这一步。”
年轻那人笑得轻。
“那递卷人呢。”
“递卷人就别留了。”
“留着会说话。”
顾清简指节发白。
递卷人不是抽象。
而是真有人。
而且今晚可能就被灭口。
她想冲。
不能冲。
冲出去,她和阿檀都折。
她压住气,继续听。
拖步那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案上。
“这是明早要递的。”
“给她看半真页,别给尾页。”
“尾页留给‘门规改令’那天再放。”
年轻那人道:“她若绕到桥北旧仓。”
“那就让她看见。”
“看见谁。”
“看见我们想让她看的人。”
两人说完,收了几卷,转身离开。
门再关。
外头脚步远。
阿檀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顾清简这才从架影里出来。
她额上全是冷汗。
汗不是怕。
而是气憋太久。
她走到案边,灯未点,靠月色摸到他们刚放的纸包。
纸包封口沾的是新朱。
和铜押同色。
她没拆。
她把纸包原样记住位置。
再退。
退到门边时,她看见地上掉了半枚木牌。
牌裂口新。
像刚从串绳上扯断。
牌面刻“桥北”。
牌背刻“丁”。
她把木牌收进袖里。
出门后,阿檀低声问:
“听见了。”
“听见。”
“要不要追那两个。”
“不追。”
顾清简声很稳。
“他们就是要我们追。”
“那递卷人怎么办。”
顾清简停在墙角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高墙灯壳。
“先找谁有‘递脚牌串’。”
“牌串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