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这库里。”
“在能管门的人手里。”
阿檀吸了口凉气。
“你是说……”
“门规司。”
两字落下,巷口忽有马蹄声急过。
一骑不减速,从北门方向冲向桥北。
马后挂着一只麻袋。
袋口有暗色渗。
顾清简眼神一冷。
“他们动手了。”
她和阿檀换道,借夜色追过去,不直追骑者,而是抄近巷去桥北旧仓。
旧仓门半掩。
门前地上有拖痕。
痕深,像拖了重物。
顾清简蹲下,指腹触地。
潮土里混着细砂和香灰。
香灰。
和城隍庙同味。
她眉心一跳。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整套线同工。
阿檀先探门。
门内黑。
她点火折子,火一亮,又被风压灭。
黑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呃”。
不是风。
而是人喉里最后一口。
顾清简抢进,贴墙往声源摸。
她脚尖碰到一只脚。
脚还温。
阿檀再打火折子,这次用掌护着,火光稳住半息。
地上躺着一人。
短褂。
腰间挂半截断绳。
喉下有一道细口,不深,但准。
像怕血喷,专挑能断声的位。
顾清简蹲下,摸他掌心。
掌心全是墨。
食指第一节有硬茧。
这是常捏细卷的人。
阿檀低声:“递卷人。”
顾清简点头。
那人眼还半开。
她俯下去,贴近他唇边。
“谁递你卷。”
那人喉咙冒气,几乎听不见。
“不……不是人名。”
“是……门名。”
“哪门。”
“改……门……”
最后一字没出。
气断。
火折子也在这刻“噗”地灭掉。
黑里只剩仓顶漏下的冷月。
顾清简直起身,肩背绷得发疼。
“改门。”
阿檀咬牙。
“门规改令。”
“对。”
“那就是门规司的人在递。”
顾清简没立刻答。
她在尸体侧腰摸到一片硬物。
一张薄木片,和今晚库里那串递脚牌同材。
木片上只有一划。
不像字。
像“令”字第一笔。
她把木片收好,起身时袖口沾了血。
血不多。
却很热。
热得像烫。
她退到门口,回头看了尸体一眼。
这不是“线索断了”。
这是“线索被按时处置”。
按时,说明有日程。
有日程,就有排班。
排班,就一定要走门规。
她压低声音。
“明天,我们不碰周宅。”
“直接去门规司外档。”
阿檀问:“有凭能进。”
顾清简掏出陶奉给的那块“阅”牌。
“只够看,不够拿。”
“看够了就行。”
“拿了才会死得快。”
她们从旧仓后门撤离。
刚到巷口,前方忽亮起三盏提灯。
灯排成一线,把路封住。
灯后站着四名差役,衣上不是史台纹。
而是门规司的细格纹。
最前那人举起一卷文书。
“顾清简。”
“奉令告知。”
“自明日起,门规暂改。”
“凡外司人员查阅门册,须先验签押,再由门规司陪阅。”
“擅查者,以妨制论。”
顾清简不接文书。
她看着那卷。
卷封上朱印未干。
像刚盖。
门规改得真快。
快得像一直等她走到这一步。
她慢慢抬手。
没接卷。
只在空中停了一息。
“我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不争,不辩。
差役在后头叫:
“顾司录,明早辰正,请赴门规司验押。”
顾清简脚步没回。
“我会到。”
风从巷口灌进来。
她袖里的木牌、木片和铜押贴在一起。
三样都硬。
硬得像三根钉。
一根钉住她今天听到的:递卷链是门。
一根钉住她刚看到的:递脚已经被灭口。
最后一根钉住明天。
明天她要在别人的门里,按别人的规矩,查自己的案。
她知道这不是阻力。
这是刀。
制度的刀。
已经架上了。
回院后,顾清简第一件事不是写。
而是洗袖口那道血。
她用冷水冲了三遍,红色仍在纤维里留一层暗影。
像提醒。
递脚不是”线索单位”。
而是活人。
她把洗不净的那截袖子剪下,塞进匣底,与铜押并放。
阿檀看着她剪,喉间发哑。
“留这做什么。”
“留代价。”
顾清简声很轻。
“以后谁再说‘只是误判’,我就让他先看这个。”
她停一息,又补一句:
“明早进门规司前,你记住一句。”
“他们若要我按规矩走,我就先把他们的规矩背下来,再一条条拿来勒他们自己。”
她说完,把窗纸掀开一线。
巷口果然还立着一盏不该亮的小灯。
灯不动。
像一只钉在夜里的眼。
顾清简把窗纸放回去,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她在给自己记时。
时到尽头,就换她下手。
她不再等天亮给答案。
夜里也能判生死。
今夜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