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被呛得退半步。
顾清简抓住这半步空档,扑向那扇门。
门内早已闩死。
她把耳贴上去,只听见匣子落桌声,再无脚步。
里头有暗道。
魏执事已借乱翻墙走了。
阿檀追到墙边,只捡回一截布带。
布带上有朱泥指印。
左手食指纹清楚。
顾清简接过,塞进油纸。
“够了,今晚不追。”
“再追就是给他们送路数。”
她们退到桥下时,眼里辣意才慢慢退。
顾清简用冷水洗眼,洗完抬头,桥洞顶挂着一枝断笔。
断笔用线系着,线靛蓝。
她伸手取下。
笔杆尾端,赫然一道新刻痕。
与周二贵那支几乎同向。
刻痕旁还刻了两个小点。
两个小点像在标记“第二支”。
说明同样刻痕不止一支笔。
有人在批量伪造“二贵笔路”。
她胸口一闷。
这条线远比她想的宽。
不是一人冒笔。
是一套工。
阿檀抹去眼角残粉,低声问:“回去就写报。”
顾清简摇头。
“现在报,报到魏执事头上。”
“上面只会断他,不会断门后那只匣。”
“先把匣门找出来。”
她把断笔与旧笔并排包好。
再把那页没写完的半行账纸取出,对着月光看“梁”字断笔处。
断口附近墨粒细密,确是新刻笔尖才有的毛躁。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笔杆刻痕是真的。”
“真痕,被人做成了假凭。”
回院已近四更。
她没有把链写进纸里。
一写,就会变成别人能抄的手稿。
她只把灯芯再剪短半分,让焰更利。
焰一利,她忽然听见瓦上有人停。
停得很轻,像猫。
猫不该在这时辰踩她的瓦。
她抬手,没喊,先吹灭一半灯。
案上立刻暗,暗里那页短单浮出一层不自然的亮。
是纸上被人抹过极薄一层矾水。
矾水不显眼,可一潮就显。
她指尖一碰,纸边起涩。
这涩告诉她:你手里的“借印单”,被人提前喂过,等你回来写对。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风吹窗纸,窗纸轻颤。
颤声里,阿檀靠门低声道:“巷口有人站了两更,还没走。”
顾清简把笔搁下。
“看见脸吗。”
“看不见。”
“只看见他每隔一刻,会在墙上敲一下。”
敲一下,像报时。
她静了静,忽道:“他不是盯院。”
“他在给别处报我还醒着。”
阿檀指节一紧。
“那咱们熄灯。”
顾清简看着案上那支断笔,眼神沉下去。
“不熄。”
“熄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怕了。”
她抬手,把灯芯再剪短半分。
火焰更细,却更稳。
稳光里,她把“有人养笔”下面又补了一句。
养笔的人,离印不远。
窗外那人还在敲。
敲到第五下时,顾清简忽把案上断笔掰开。
笔杆中空,空腔里滚出一粒极细纸卷。
纸卷卷得紧,像怕见光。
她用针挑开,里头只有两列短字。
一列是时辰:申末、亥正、寅初。
一列是地名:桥北、周宅梁、抄务后窗。
三时三地,正好是这三天她被牵着走的点。
阿檀看完,脊背一寒。
“这不是记账。”
“这是排戏。”
顾清简把小纸卷放在灯下,灯光一透,背面还有浅压纹。
压纹像印章边圈,却缺半口。
半口与周二贵临牌背后的半押轮廓同向。
她把两件并在一处,半口恰好能对上七成。
七成已够。
够证明有人在同一套工里做“字”和“押”,再把人命嵌进去。
门外敲墙声此时忽停。
停得太齐,像收鼓。
顾清简抬眼,眼底的倦意被冷意压下去。
“他敲完了。”
“说明今夜的回报已经送到。”
“明天他们会换法子,不再只看灯。”
阿檀问:“那咱们先换哪一步。”
顾清简把断笔残壳也包进油纸,压进匣底最里层。
“先换时辰。”
“他们记我申末去桥北,我明天就寅初先去。”
她顿了一息,又补一句。
“再换手。”
“从明天起,我右手不写‘梁’。”
她把左手伸到灯下,掌纹里还沾着今夜桥下洗不净的墨。
墨色浅,却死死嵌在纹路里。
后脊一寒,寒在掌纹里:对方盯她,不只盯脚步。
还在盯她写字时哪根指先紧,哪一笔会习惯性回锋。
阿檀见她久不动,低声问:“还写吗。”
顾清简把那支旧笔平放。
“写。”
“但从这一刻起,每一笔都当有人在旁抄我的手。”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
叫完,又静回去。
静里忽有一物从檐口落下,极轻,砸在门墩边。
她不去捡。
她让阿檀用竹箸夹起,夹到灯下。
是一只死雀,颈骨断,爪里攥着一截新麻绳。
麻绳上打着与她指间那圈同式的结。
结打得紧,紧得像有人用她的习惯勒她的命。
她盯着雀眼,雀眼是空的。
空得刚好装得下一句没说完的话:你还敢写吗。
门缝下这时又滑进半张窄条,窄条上没字,只印半个朱圈。
半圈边口起细裂,裂法与史台新泥同路。
同大就够吓人。
她没动那半圈,只把灯完全吹灭,剩一丝烟。
烟在屋里绕,绕到最后,不是散。
是凝。
凝成一句,压在她心口,压得不响。
明早之前,会有人来取她的笔。
不取,就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