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硬,灯却稳。
顾清简把昨夜在史台抄务外间抄出的那两页短单摊在案上,先不看字,看笔路。
笔路在“梁”字那一挑上最明。
周二贵半账纸里的“梁”挑得短,尖,末端略抖。
抄务短单里的“梁”挑得长,圆,末端收住。
同一人写“梁”,不该差这么多。
除非换了笔。
她把两张纸并着压,侧光照过去。
“梁”字起笔的墨量也不同。
半账纸起笔墨厚,说明笔尖刚蘸。
短单起笔墨薄,像旧笔干尖拖出来。
顾清简抬眼,看向笔架。
“阿檀,把周二贵常用笔找来。”
阿檀从柜里拿出一束旧笔。
笔有八支,长短不一。
她一支支滚过案面,停在第三支。
这支笔杆尾端有刻痕。
不是天然裂。
像人习惯咬笔尾,咬不住,就拿刀尖轻刻一道。
刻痕方向朝左上。
左手拿笔时,刀口多走这方向。
顾清简指腹抚过刻痕。
刻边新,木屑毛刺没磨平。
最近才刻。
她把这支笔蘸清水,在废纸上写“梁”。
一笔下去,挑尾自然短尖。
与半账纸同路。
再换另一支旧笔,写“梁”,挑尾就变长圆。
她心里落下一锤。
半账纸确是周二贵手里这支新刻笔写的。
那谁刻了这道痕。
她翻过笔杆,杆身内侧还有一道更浅的划。
划不成字,只像半个“白”。
“白石桥。”
刘砚那间小屋里,纸下刻痕也指向白石桥。
桥与笔,连上了。
门外忽然轻响。
像有人在门环上挂了东西。
阿檀开门一看,门环上挂着一截芦苇管。
管口封蜡。
顾清简接过,闻到一点药苦。
她用薄刃挑开蜡,倒出一小卷纸。
纸上无署名,只有一句:桥北染坊,三更收笔。
末尾画了个歪钩。
钩向左。
又是左手习惯。
阿檀看完便问:“去不去。”
顾清简把纸卷烧了,灰落碟里。
“去。”
“但不按三更去。”
“二更半到,先看桥北。”
她们换暗衣出门。
夜街上灯稀,桥北一带却亮。
染坊夜里要煮缸,蒸汽白,白得把人影都糊开。
两人贴墙过去,先闻味。
靛味重。
重里掺一股墨烟。
普通染坊不该有墨烟。
墨烟是磨墨房才有。
顾清简停在后巷矮门边,门缝里透出光。
光里有人影坐着,肩窄,手快。
手起手落,一直在写。
她从缝里看,那人左手执笔。
右手按纸。
左手写字的人并不多。
她正要再贴近,里头忽传一句低骂。
“别抖。”
“抖了押边就露。”
另一人应声,嗓子粗。
“刘砚死了还要我补,你们这是催命。”
顾清简呼吸一滞。
刘砚死了。
在刘砚屋里,昨夜还只是“人不见了”。
一夜之间,人又少一个。
她与阿檀对视,眼神都冷下去。
屋内又道:“闭嘴,补完就走。”
“今晚只要两页:抄务借印单、周宅过手单。”
“字用二贵的路子,押用新泥旧渣。”
每个词都像针,扎在她昨夜今晨捡来的证据上。
她没冲进去,先退半步。
现在冲,最多抓一个抄手。
线头会立断。
她低声:“等他们交手。”
阿檀点头,刀却没回鞘。
二人蹲在门侧,听里头笔声。
笔尖刮纸,沙沙不断。
间或有印章压纸的闷响。
每响一次,顾清简就心里记一数。
七次。
第七次后,屋内忽静。
脚步近门。
她往阴里一缩。
门开,一名青布短衣男子先出,怀里抱纸包。
后头跟着左手写字那人,戴灰巾遮半脸。
青布男子把纸包递给第三人。
第三人一直在巷角阴里,不露脸,只露手。
那只手右手持灯,左手接包。
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白痕,像常戴戒,今夜摘了。
顾清简目光一下钉住那圈白痕。
她在史台见过。
陶奉右手有旧茧。
左手无名指也有淡白。
可陶奉平日不戴戒。
除非他刻意摘过。
巷角那人接包后不走正路,转进染坊后院。
顾清简低声:“跟第三个。”
阿檀“嗯”一声,猫腰贴上。
两人绕墙翻进后院,院里晾布如旗。
湿布打脸,冷得她额角一抽。
第三人穿过晾布,到一扇小门前停。
他抬手敲门,三短一长。
门里开缝,递出一只木匣。
第三人把纸包塞进匣里,匣又收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顾清简心里发凉。
这不是临时伪造点。
是稳定交接口。
门缝将合时,顾清简忽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撞门框,“叮”一声。
门里手一抖,匣子差点掉。
第三人猛回头,灯光扫过半张脸。
不是陶奉。
却是史台外厅常见的老执事,姓魏。
魏执事认出她,眼神一沉,转身就跑。
阿檀扑上去,刀鞘横扫。
魏执事矮身避过,左手甩出一把粉。
粉进风里,辣得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