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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笔杆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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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硬,灯却稳。

顾清简把昨夜在史台抄务外间抄出的那两页短单摊在案上,先不看字,看笔路。

笔路在“梁”字那一挑上最明。

周二贵半账纸里的“梁”挑得短,尖,末端略抖。

抄务短单里的“梁”挑得长,圆,末端收住。

同一人写“梁”,不该差这么多。

除非换了笔。

她把两张纸并着压,侧光照过去。

“梁”字起笔的墨量也不同。

半账纸起笔墨厚,说明笔尖刚蘸。

短单起笔墨薄,像旧笔干尖拖出来。

顾清简抬眼,看向笔架。

“阿檀,把周二贵常用笔找来。”

阿檀从柜里拿出一束旧笔。

笔有八支,长短不一。

她一支支滚过案面,停在第三支。

这支笔杆尾端有刻痕。

不是天然裂。

像人习惯咬笔尾,咬不住,就拿刀尖轻刻一道。

刻痕方向朝左上。

左手拿笔时,刀口多走这方向。

顾清简指腹抚过刻痕。

刻边新,木屑毛刺没磨平。

最近才刻。

她把这支笔蘸清水,在废纸上写“梁”。

一笔下去,挑尾自然短尖。

与半账纸同路。

再换另一支旧笔,写“梁”,挑尾就变长圆。

她心里落下一锤。

半账纸确是周二贵手里这支新刻笔写的。

那谁刻了这道痕。

她翻过笔杆,杆身内侧还有一道更浅的划。

划不成字,只像半个“白”。

“白石桥。”

刘砚那间小屋里,纸下刻痕也指向白石桥。

桥与笔,连上了。

门外忽然轻响。

像有人在门环上挂了东西。

阿檀开门一看,门环上挂着一截芦苇管。

管口封蜡。

顾清简接过,闻到一点药苦。

她用薄刃挑开蜡,倒出一小卷纸。

纸上无署名,只有一句:桥北染坊,三更收笔。

末尾画了个歪钩。

钩向左。

又是左手习惯。

阿檀看完便问:“去不去。”

顾清简把纸卷烧了,灰落碟里。

“去。”

“但不按三更去。”

“二更半到,先看桥北。”

她们换暗衣出门。

夜街上灯稀,桥北一带却亮。

染坊夜里要煮缸,蒸汽白,白得把人影都糊开。

两人贴墙过去,先闻味。

靛味重。

重里掺一股墨烟。

普通染坊不该有墨烟。

墨烟是磨墨房才有。

顾清简停在后巷矮门边,门缝里透出光。

光里有人影坐着,肩窄,手快。

手起手落,一直在写。

她从缝里看,那人左手执笔。

右手按纸。

左手写字的人并不多。

她正要再贴近,里头忽传一句低骂。

“别抖。”

“抖了押边就露。”

另一人应声,嗓子粗。

“刘砚死了还要我补,你们这是催命。”

顾清简呼吸一滞。

刘砚死了。

在刘砚屋里,昨夜还只是“人不见了”。

一夜之间,人又少一个。

她与阿檀对视,眼神都冷下去。

屋内又道:“闭嘴,补完就走。”

“今晚只要两页:抄务借印单、周宅过手单。”

“字用二贵的路子,押用新泥旧渣。”

每个词都像针,扎在她昨夜今晨捡来的证据上。

她没冲进去,先退半步。

现在冲,最多抓一个抄手。

线头会立断。

她低声:“等他们交手。”

阿檀点头,刀却没回鞘。

二人蹲在门侧,听里头笔声。

笔尖刮纸,沙沙不断。

间或有印章压纸的闷响。

每响一次,顾清简就心里记一数。

七次。

第七次后,屋内忽静。

脚步近门。

她往阴里一缩。

门开,一名青布短衣男子先出,怀里抱纸包。

后头跟着左手写字那人,戴灰巾遮半脸。

青布男子把纸包递给第三人。

第三人一直在巷角阴里,不露脸,只露手。

那只手右手持灯,左手接包。

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白痕,像常戴戒,今夜摘了。

顾清简目光一下钉住那圈白痕。

她在史台见过。

陶奉右手有旧茧。

左手无名指也有淡白。

可陶奉平日不戴戒。

除非他刻意摘过。

巷角那人接包后不走正路,转进染坊后院。

顾清简低声:“跟第三个。”

阿檀“嗯”一声,猫腰贴上。

两人绕墙翻进后院,院里晾布如旗。

湿布打脸,冷得她额角一抽。

第三人穿过晾布,到一扇小门前停。

他抬手敲门,三短一长。

门里开缝,递出一只木匣。

第三人把纸包塞进匣里,匣又收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顾清简心里发凉。

这不是临时伪造点。

是稳定交接口。

门缝将合时,顾清简忽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撞门框,“叮”一声。

门里手一抖,匣子差点掉。

第三人猛回头,灯光扫过半张脸。

不是陶奉。

却是史台外厅常见的老执事,姓魏。

魏执事认出她,眼神一沉,转身就跑。

阿檀扑上去,刀鞘横扫。

魏执事矮身避过,左手甩出一把粉。

粉进风里,辣得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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