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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印泥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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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不烈,史台抄务房却闷。

闷在纸堆里,像一口旧箱盖着人。

顾清简进门时,屋里三名书吏都抬了一下眼,又各自低头。

低得太齐。

齐得像排练过。

她没先说周二贵,先看案。

案角有四方印盒,盒盖半开,泥面平。

平得过分。

常用印泥,面上会有细坑,会有指痕。

这盒泥像刚抹过。

她走过去,手背碰了碰盒沿。

沿温。

印泥盒本该凉,除非刚被掌心捂久。

阿檀在门边站着,像一根钉。

顾清简目光没离印盒,口里却问:“周二贵常用哪一方印。”

靠窗的瘦吏抬头,嗓子发干。

“周……周二贵只是誊写,不掌印。”

“他不掌,谁掌。”

“轮值。”

“今日谁轮。”

瘦吏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屋里另一人接过去。

“陶录事一早已领走印盒点验。”

顾清简终于看他一眼。

“那这盒是。”

“废泥。”

“废泥也要摆在案上给我看。”

那人低头抹纸边,不再答。

抹纸边时,他拇指指腹染了一点红。

红很鲜。

不是旧泥能出的鲜。

顾清简伸手,把印盒拉近半寸。

泥香冲上来。

香里甜,甜里有一股新油。

她心里“咔”地一声。

这味和昨夜梁上封条边的油同路。

印泥被重调过。

不是补水,是补油。

补油的印,前两次盖印会亮,亮得像真新朱。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废单。

“借印。”

瘦吏忙道:“姑娘,这方不在册。”

“不在册更该盖。”

她不等对方同意,拇指蘸泥,轻按纸角。

一枚小押落下,红得发亮,亮得近乎湿。

她把纸抬到窗光下。

押边有一圈油光,油光外沿起细裂。

新泥常亮,不会裂这么快。

除非里面掺了旧渣。

新油包旧渣。

外新内旧。

和“皮旧浆新”一个路数。

她把纸放下,语气仍平。

“谁调的泥。”

没人答。

门外忽有脚步停住。

陶奉进门,袖口卷着,腕骨上沾一点红。

他看见顾清简手里的押纸,眼神先紧后松。

“姑娘在抄务房试泥,不合规矩。”

“规矩今日还认周二贵吗。”

陶奉脸色没变,走到案边,合上印盒盖。

“周二贵已由官收。”

“官收的是尸。”

“我问的是手。”

陶奉沉默片刻。

“姑娘要什么。”

“昨夜到今晨,谁碰过印盒,谁补过泥,谁洗过手。”

陶奉抬眼,眼底有一层薄疲。

“你问三件,答案一件。”

“同一人。”

“谁。”

“我不能说。”

顾清简盯着他。

“不能说,还是不敢写。”

陶奉嘴角微抽。

“写了,我明日不在这屋。”

“不写,明日你也未必在。”

风从窗缝进来,卷起案上边角纸,纸角拍了两下木面。

陶奉看着那张押纸,低声道:“你拿走这张。”

“别在这屋里再盖第二次。”

顾清简把纸折起。

“我还要看旧押。”

“哪份。”

“周二贵近十日经手短单。”

陶奉没立刻拒。

他转身去里柜,开锁时手背青筋绷起。

柜里抽出一叠小单,单角都卷。

顾清简接过,站窗下逐张看。

看第三张时,她停。

这张押印红色偏暗,边缘圆钝。

看第七张,又停。

红偏亮,边缘细裂。

短短十日,两路印泥。

她把这两张抽出并置。

“这几天谁轮值。”

陶奉道:“按册是周二贵与刘砚轮换。”

“刘砚呢。”

“病假。”

“病几天。”

“三天。”

“三天前谁替。”

陶奉不再答,目光转向门边。

门边空着,阿檀已悄悄去外廊。

片刻后她回来,掌心摊开一枚铜钱。

钱孔穿靛蓝线。

线末端打死结。

阿檀低声:“刚从窗棂缝里勾出来。”

又是青线死结。

昨夜纸马上有,今天抄务房窗上也有。

盯她的人已经跟进史台。

顾清简把铜钱收走,没露声色。

她继续翻单,翻到最后一张,纸背有淡淡指印。

指印不是墨黑,是朱红。

有人手沾新泥后翻过这张。

指腹纹细长,像左手食指。

她把这页单独放到一旁。

“这张谁递来的。”

陶奉看一眼,道:“外厅。”

“外厅谁。”

“刘砚。”

“刘砚病假还来递单。”

陶奉喉间一滞。

“是……病前一日。”

顾清简不追这句,转问:“刘砚住哪。”

陶奉这次答得快。

“城北井巷第三户,门口挂旧砚台。”

答快,像怕她再问别的。

她把两张押印不同的短单收进袖里。

“这两张我借。”

“按规。”

“按命。”

陶奉没拦。

他只在她转身时说了一句。

“姑娘,今日别走正门。”

“为什么。”

“正门有人等着认你的鞋底纹。”

顾清简脚下一顿。

昨夜周二贵屋里撒米,就是留鞋纹。

今天正门认鞋底,是要把两处线合到她脚上。

她低低“嗯”了一声,转去后廊。

后廊窄,窗高。

走到尽头时,墙角蹲着个洗印泥的小厮,手盆里水红。

小厮见她,手一抖,盆沿磕地。

水泼出半盆,红水里浮一撮黑渣。

黑渣就是旧泥碎。

顾清简停下。

“谁让你洗。”

小厮脸白。

“刘、刘爷。”

“哪个刘爷。”

“刘砚。”

“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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