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不烈,史台抄务房却闷。
闷在纸堆里,像一口旧箱盖着人。
顾清简进门时,屋里三名书吏都抬了一下眼,又各自低头。
低得太齐。
齐得像排练过。
她没先说周二贵,先看案。
案角有四方印盒,盒盖半开,泥面平。
平得过分。
常用印泥,面上会有细坑,会有指痕。
这盒泥像刚抹过。
她走过去,手背碰了碰盒沿。
沿温。
印泥盒本该凉,除非刚被掌心捂久。
阿檀在门边站着,像一根钉。
顾清简目光没离印盒,口里却问:“周二贵常用哪一方印。”
靠窗的瘦吏抬头,嗓子发干。
“周……周二贵只是誊写,不掌印。”
“他不掌,谁掌。”
“轮值。”
“今日谁轮。”
瘦吏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屋里另一人接过去。
“陶录事一早已领走印盒点验。”
顾清简终于看他一眼。
“那这盒是。”
“废泥。”
“废泥也要摆在案上给我看。”
那人低头抹纸边,不再答。
抹纸边时,他拇指指腹染了一点红。
红很鲜。
不是旧泥能出的鲜。
顾清简伸手,把印盒拉近半寸。
泥香冲上来。
香里甜,甜里有一股新油。
她心里“咔”地一声。
这味和昨夜梁上封条边的油同路。
印泥被重调过。
不是补水,是补油。
补油的印,前两次盖印会亮,亮得像真新朱。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废单。
“借印。”
瘦吏忙道:“姑娘,这方不在册。”
“不在册更该盖。”
她不等对方同意,拇指蘸泥,轻按纸角。
一枚小押落下,红得发亮,亮得近乎湿。
她把纸抬到窗光下。
押边有一圈油光,油光外沿起细裂。
新泥常亮,不会裂这么快。
除非里面掺了旧渣。
新油包旧渣。
外新内旧。
和“皮旧浆新”一个路数。
她把纸放下,语气仍平。
“谁调的泥。”
没人答。
门外忽有脚步停住。
陶奉进门,袖口卷着,腕骨上沾一点红。
他看见顾清简手里的押纸,眼神先紧后松。
“姑娘在抄务房试泥,不合规矩。”
“规矩今日还认周二贵吗。”
陶奉脸色没变,走到案边,合上印盒盖。
“周二贵已由官收。”
“官收的是尸。”
“我问的是手。”
陶奉沉默片刻。
“姑娘要什么。”
“昨夜到今晨,谁碰过印盒,谁补过泥,谁洗过手。”
陶奉抬眼,眼底有一层薄疲。
“你问三件,答案一件。”
“同一人。”
“谁。”
“我不能说。”
顾清简盯着他。
“不能说,还是不敢写。”
陶奉嘴角微抽。
“写了,我明日不在这屋。”
“不写,明日你也未必在。”
风从窗缝进来,卷起案上边角纸,纸角拍了两下木面。
陶奉看着那张押纸,低声道:“你拿走这张。”
“别在这屋里再盖第二次。”
顾清简把纸折起。
“我还要看旧押。”
“哪份。”
“周二贵近十日经手短单。”
陶奉没立刻拒。
他转身去里柜,开锁时手背青筋绷起。
柜里抽出一叠小单,单角都卷。
顾清简接过,站窗下逐张看。
看第三张时,她停。
这张押印红色偏暗,边缘圆钝。
看第七张,又停。
红偏亮,边缘细裂。
短短十日,两路印泥。
她把这两张抽出并置。
“这几天谁轮值。”
陶奉道:“按册是周二贵与刘砚轮换。”
“刘砚呢。”
“病假。”
“病几天。”
“三天。”
“三天前谁替。”
陶奉不再答,目光转向门边。
门边空着,阿檀已悄悄去外廊。
片刻后她回来,掌心摊开一枚铜钱。
钱孔穿靛蓝线。
线末端打死结。
阿檀低声:“刚从窗棂缝里勾出来。”
又是青线死结。
昨夜纸马上有,今天抄务房窗上也有。
盯她的人已经跟进史台。
顾清简把铜钱收走,没露声色。
她继续翻单,翻到最后一张,纸背有淡淡指印。
指印不是墨黑,是朱红。
有人手沾新泥后翻过这张。
指腹纹细长,像左手食指。
她把这页单独放到一旁。
“这张谁递来的。”
陶奉看一眼,道:“外厅。”
“外厅谁。”
“刘砚。”
“刘砚病假还来递单。”
陶奉喉间一滞。
“是……病前一日。”
顾清简不追这句,转问:“刘砚住哪。”
陶奉这次答得快。
“城北井巷第三户,门口挂旧砚台。”
答快,像怕她再问别的。
她把两张押印不同的短单收进袖里。
“这两张我借。”
“按规。”
“按命。”
陶奉没拦。
他只在她转身时说了一句。
“姑娘,今日别走正门。”
“为什么。”
“正门有人等着认你的鞋底纹。”
顾清简脚下一顿。
昨夜周二贵屋里撒米,就是留鞋纹。
今天正门认鞋底,是要把两处线合到她脚上。
她低低“嗯”了一声,转去后廊。
后廊窄,窗高。
走到尽头时,墙角蹲着个洗印泥的小厮,手盆里水红。
小厮见她,手一抖,盆沿磕地。
水泼出半盆,红水里浮一撮黑渣。
黑渣就是旧泥碎。
顾清简停下。
“谁让你洗。”
小厮脸白。
“刘、刘爷。”
“哪个刘爷。”
“刘砚。”
“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