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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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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下,巷砖却湿。

顾清简到周二贵住的后街时,天刚翻白,白里带青,青得像旧纸背的水印。

她指节上绕着一圈极细的麻,麻绳是昨夜史台外廊一瞬他塞过来的。

他塞时手抖,抖得发硬,还低声交代一句半句,连不成章。

可那句半句,偏是她要的:亥正、梁后、只记押,不记人。

他不是在路边捡来的名字。

是昨夜还肯替她挡一挡纸眼、替她截一句耳的人。

阿檀在前,先看屋檐,再看门锁。

门锁挂着,锁鼻朝外,外头抹了一层新油。

“有人刚锁过。”

顾清简没碰锁,先看门槛。

槛边泥上有两道拖痕。

拖痕从屋里出,出到巷口就断,断在青石板上,像被人提前铺过麻布。

她蹲下,指尖掠过槛边。

木刺里有细白。

还是滑石粉。

同昨夜井边那样。

她站起,目光掠过对门窗纸。

窗纸后有影,一闪就没。

有人在看,不愿出声。

阿檀走过去,刀鞘轻敲窗框。

“开。”

窗后沉默半晌,才开一道缝。

探出半张脸,是个卖豆腐的妇人,发没梳整。

她眼底黑,像一夜没睡。

“你看见什么。”

妇人先摇头,摇到一半,又停。

“昨夜子时后,有板车来。两个人推,席下露一只脚。”

她说到”脚”字,喉里发干。

“鞋底有钉。”

顾清简心里一沉。

周宅堂屋后窗那深印,也是钉底。

“脸看见没。”

妇人摇头。

“我不敢看。看了要认人,认人就活不长。”

她说完就要关窗。

顾清简抬手挡了一下。

“推车的人穿什么。”

“一人青布。”

“一人黑短褂,左腿有点跛。”

窗缝这才合上。

顾清简站在原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一股豆浆酸味。

酸味里夹极淡的香灰。

周二贵屋里点过香。

她看向门锁,忽道:“阿檀,翻墙。”

墙不高,阿檀先上,翻进院里。

片刻后从内开门闩。

门一开,屋里潮气扑面。

潮气里有尸味。

不是烂味,是新死后的铁甜。

顾清简跨进屋,脚下一滑。

地上撒了米。

米粒白,白得晃眼。

米上有脚印,印乱成一团。

有人故意撒米,是想让进屋的人留下更清楚的鞋印。

她没再进深,先沿墙走。

墙角一张小桌,桌上茶盏翻倒,茶已干成圈。

圈旁压着半张账纸。

纸上写到一半:亥正,梁……

后头断了。

笔划拖长,像手被人拽开时划出去。

顾清简把纸翻过来,背面沾血,血里有两点黑砂。

黑砂像墨块碎末。

阿檀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紧。

“人在里头。”

“死了。”

顾清简没有立刻过去,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平。

“怎么摆的。”

“坐着。”

“背靠柜门,头偏右。”

“喉上有一道,胸口还有两道。”

这不是一刀毙命。

是先制喉,再补胸,补给看的人看。

她走进里屋。

周二贵果然坐在地上,背后柜门被血糊了一片。

他眼没全闭,留一线白。

白里没有惊,只剩钝。

像死前被药压过。

顾清简在他鼻下停手。

凉透了。

她看喉口刀痕,刀口窄,边缘整,是薄刃。再看胸前两道,反倒粗,深浅不一,像后来补的。

补刀的人怕人看不出”这是凶杀”。

她视线下移,停在死者右手。

右手掌心攥着一截木屑。

木屑红漆边。

像封条下压木匣时崩出来的碎角。

顾清简呼吸轻轻一顿。

周宅梁上那只黑匣,匣角铜面有新刮。

若同一匣,周二贵死前碰过匣。

她低声:“他不是旁人。”

“他碰过原件链。”

阿檀在门边压着声。

“外头有脚步。”

“两人。”

顾清简没回头。

“让他们看见我们在。”

“别拦。”

门外很快出现两名差役,衣色新,腰牌也新。

领头那人目光先扫尸,再扫顾清简。

“顾姑娘真快。”

“我们刚接报,你已在这。”

顾清简站起身,手指还沾着死者衣上冷血。

“我来找活人。”

“来晚了。”

差役笑不笑地应了一声。

“死人也得按规矩收。”

“二位先出去。”

阿檀刀柄轻响。

顾清简抬手压住她。

“让他们收。”

“收之前我问一句。”

她看着领头差役。

“谁报的案。”

“路人。”

“哪个路人。”

“不记名。”

“不记名就能直报到你们手里。”

差役眼神微沉。

“姑娘,今日话别太细。”

“太细,容易伤手。”

这句话不重,刀意却在里头。

顾清简没再追。

她退半步,让出尸边。

差役上前要抬尸,刚碰到周二贵肩,死者右手忽松。

那截红漆木屑落地,“叮”一声轻响。

领头差役脚尖下意识一压,想踩住。

顾清简先一步用鞋尖勾到自己这边。

她俯身,捡起木屑。

“遗物。”

差役脸色不动,喉结却滚了一下。

“姑娘拿遗物,回头要签字。”

“我签。”

她把木屑收进油纸,动作慢,慢到让对方看清她确实收了什么。

差役不再说,挥手让人抬尸。

尸体离地时,柜门后露出一块布。

青布。

布角绣着一个歪歪的“周”。

顾清简没拿。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那眼神记住。

这是故意留在她面前的第二层暗示。

第一层是喉刀。

第二层是青布。

都在说:周家内讧。

说得太整齐,就像台词。

抬尸队离屋,屋里一下空下来。

外头又进来一人,不抬尸,不拿灯,只拿一只黑漆小匣。

来人四十上下,面白,眼却亮,亮得像常年看纸的人。

他进门先不看尸味,看地。

看地上那层米,米上脚印乱,却有一个印特别圆,像故意旋了一下脚尖。

他脚尖一旋,正旋到一粒米上,米碎成粉。

他这才抬眼,对顾清简一拱手,手拱得很规矩,声却平。

“顾姑娘,尸格不在这里看。”

“看在这里,仵作的名就不姓仵了。”

顾清简喉头发紧。

沉得她没立刻还礼。

只问:“你姓什么。”

来人不应姓。

只从袖里摸出一方小牌,小牌不给人看,只让光在牌角过一下。

过一下,她就看见半个“魏”字影。

那影不真,可足够让她想起一件事:能拿这种牌进现场的人,不是来替死者说话的。

是来写死法怎么落纸的。

阿檀的刀在袖里一滑,几乎要出。

顾清简只抬了半指,压住。

她看向那人,声仍平。

“周二贵的喉,仵作看过没有。”

来人轻轻一笑,笑不抵眼。

“看过。”

“看的是同一把刀,还是同一只押,你比我懂。”

“我只懂:尸格一入册,你手里的木屑、砂点,就都只是旁注了。”

顾清简的指尖一冷。

冷在“旁注”两个字上。

她昨夜替纸争过主句。

可此刻有人要把她的主句,改成注脚。

她不让他看见她这冷。

只把话截断。

“尸格现在在哪。”

来人不答。

他俯身,从米里用两指夹起半粒米,米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朱,朱边起裂。

他嗅了嗅,又放下。

那动作比仵作更像仵作。

可他不是。

他是把仵作嘴,往纸上按的人。

他起身后,忽对她低声补一句,补得像随口。

“这屋里撒米,不是为留你鞋印。”

“是为等一只靴尖来把米写圆。”

“你让差役进,好。”

“你让尸走,也好。”

“可你忘了:鞋印一圆,能圆成你是最后一个碰门的人。”

顾清简喉咙一紧。

她喉间一涩,自己那一句“别拦”,拦的不是人。

拦的是这圆。

圆一旦画实,下一张纸上,最干净的名字会是谁的。

这念头不解释。

解释就是把自己往圈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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