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下,巷砖却湿。
顾清简到周二贵住的后街时,天刚翻白,白里带青,青得像旧纸背的水印。
她指节上绕着一圈极细的麻,麻绳是昨夜史台外廊一瞬他塞过来的。
他塞时手抖,抖得发硬,还低声交代一句半句,连不成章。
可那句半句,偏是她要的:亥正、梁后、只记押,不记人。
他不是在路边捡来的名字。
是昨夜还肯替她挡一挡纸眼、替她截一句耳的人。
阿檀在前,先看屋檐,再看门锁。
门锁挂着,锁鼻朝外,外头抹了一层新油。
“有人刚锁过。”
顾清简没碰锁,先看门槛。
槛边泥上有两道拖痕。
拖痕从屋里出,出到巷口就断,断在青石板上,像被人提前铺过麻布。
她蹲下,指尖掠过槛边。
木刺里有细白。
还是滑石粉。
同昨夜井边那样。
她站起,目光掠过对门窗纸。
窗纸后有影,一闪就没。
有人在看,不愿出声。
阿檀走过去,刀鞘轻敲窗框。
“开。”
窗后沉默半晌,才开一道缝。
探出半张脸,是个卖豆腐的妇人,发没梳整。
她眼底黑,像一夜没睡。
“你看见什么。”
妇人先摇头,摇到一半,又停。
“昨夜子时后,有板车来。两个人推,席下露一只脚。”
她说到”脚”字,喉里发干。
“鞋底有钉。”
顾清简心里一沉。
周宅堂屋后窗那深印,也是钉底。
“脸看见没。”
妇人摇头。
“我不敢看。看了要认人,认人就活不长。”
她说完就要关窗。
顾清简抬手挡了一下。
“推车的人穿什么。”
“一人青布。”
“一人黑短褂,左腿有点跛。”
窗缝这才合上。
顾清简站在原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一股豆浆酸味。
酸味里夹极淡的香灰。
周二贵屋里点过香。
她看向门锁,忽道:“阿檀,翻墙。”
墙不高,阿檀先上,翻进院里。
片刻后从内开门闩。
门一开,屋里潮气扑面。
潮气里有尸味。
不是烂味,是新死后的铁甜。
顾清简跨进屋,脚下一滑。
地上撒了米。
米粒白,白得晃眼。
米上有脚印,印乱成一团。
有人故意撒米,是想让进屋的人留下更清楚的鞋印。
她没再进深,先沿墙走。
墙角一张小桌,桌上茶盏翻倒,茶已干成圈。
圈旁压着半张账纸。
纸上写到一半:亥正,梁……
后头断了。
笔划拖长,像手被人拽开时划出去。
顾清简把纸翻过来,背面沾血,血里有两点黑砂。
黑砂像墨块碎末。
阿檀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紧。
“人在里头。”
“死了。”
顾清简没有立刻过去,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平。
“怎么摆的。”
“坐着。”
“背靠柜门,头偏右。”
“喉上有一道,胸口还有两道。”
这不是一刀毙命。
是先制喉,再补胸,补给看的人看。
她走进里屋。
周二贵果然坐在地上,背后柜门被血糊了一片。
他眼没全闭,留一线白。
白里没有惊,只剩钝。
像死前被药压过。
顾清简在他鼻下停手。
凉透了。
她看喉口刀痕,刀口窄,边缘整,是薄刃。再看胸前两道,反倒粗,深浅不一,像后来补的。
补刀的人怕人看不出”这是凶杀”。
她视线下移,停在死者右手。
右手掌心攥着一截木屑。
木屑红漆边。
像封条下压木匣时崩出来的碎角。
顾清简呼吸轻轻一顿。
周宅梁上那只黑匣,匣角铜面有新刮。
若同一匣,周二贵死前碰过匣。
她低声:“他不是旁人。”
“他碰过原件链。”
阿檀在门边压着声。
“外头有脚步。”
“两人。”
顾清简没回头。
“让他们看见我们在。”
“别拦。”
门外很快出现两名差役,衣色新,腰牌也新。
领头那人目光先扫尸,再扫顾清简。
“顾姑娘真快。”
“我们刚接报,你已在这。”
顾清简站起身,手指还沾着死者衣上冷血。
“我来找活人。”
“来晚了。”
差役笑不笑地应了一声。
“死人也得按规矩收。”
“二位先出去。”
阿檀刀柄轻响。
顾清简抬手压住她。
“让他们收。”
“收之前我问一句。”
她看着领头差役。
“谁报的案。”
“路人。”
“哪个路人。”
“不记名。”
“不记名就能直报到你们手里。”
差役眼神微沉。
“姑娘,今日话别太细。”
“太细,容易伤手。”
这句话不重,刀意却在里头。
顾清简没再追。
她退半步,让出尸边。
差役上前要抬尸,刚碰到周二贵肩,死者右手忽松。
那截红漆木屑落地,“叮”一声轻响。
领头差役脚尖下意识一压,想踩住。
顾清简先一步用鞋尖勾到自己这边。
她俯身,捡起木屑。
“遗物。”
差役脸色不动,喉结却滚了一下。
“姑娘拿遗物,回头要签字。”
“我签。”
她把木屑收进油纸,动作慢,慢到让对方看清她确实收了什么。
差役不再说,挥手让人抬尸。
尸体离地时,柜门后露出一块布。
青布。
布角绣着一个歪歪的“周”。
顾清简没拿。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那眼神记住。
这是故意留在她面前的第二层暗示。
第一层是喉刀。
第二层是青布。
都在说:周家内讧。
说得太整齐,就像台词。
抬尸队离屋,屋里一下空下来。
外头又进来一人,不抬尸,不拿灯,只拿一只黑漆小匣。
来人四十上下,面白,眼却亮,亮得像常年看纸的人。
他进门先不看尸味,看地。
看地上那层米,米上脚印乱,却有一个印特别圆,像故意旋了一下脚尖。
他脚尖一旋,正旋到一粒米上,米碎成粉。
他这才抬眼,对顾清简一拱手,手拱得很规矩,声却平。
“顾姑娘,尸格不在这里看。”
“看在这里,仵作的名就不姓仵了。”
顾清简喉头发紧。
沉得她没立刻还礼。
只问:“你姓什么。”
来人不应姓。
只从袖里摸出一方小牌,小牌不给人看,只让光在牌角过一下。
过一下,她就看见半个“魏”字影。
那影不真,可足够让她想起一件事:能拿这种牌进现场的人,不是来替死者说话的。
是来写死法怎么落纸的。
阿檀的刀在袖里一滑,几乎要出。
顾清简只抬了半指,压住。
她看向那人,声仍平。
“周二贵的喉,仵作看过没有。”
来人轻轻一笑,笑不抵眼。
“看过。”
“看的是同一把刀,还是同一只押,你比我懂。”
“我只懂:尸格一入册,你手里的木屑、砂点,就都只是旁注了。”
顾清简的指尖一冷。
冷在“旁注”两个字上。
她昨夜替纸争过主句。
可此刻有人要把她的主句,改成注脚。
她不让他看见她这冷。
只把话截断。
“尸格现在在哪。”
来人不答。
他俯身,从米里用两指夹起半粒米,米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朱,朱边起裂。
他嗅了嗅,又放下。
那动作比仵作更像仵作。
可他不是。
他是把仵作嘴,往纸上按的人。
他起身后,忽对她低声补一句,补得像随口。
“这屋里撒米,不是为留你鞋印。”
“是为等一只靴尖来把米写圆。”
“你让差役进,好。”
“你让尸走,也好。”
“可你忘了:鞋印一圆,能圆成你是最后一个碰门的人。”
顾清简喉咙一紧。
她喉间一涩,自己那一句“别拦”,拦的不是人。
拦的是这圆。
圆一旦画实,下一张纸上,最干净的名字会是谁的。
这念头不解释。
解释就是把自己往圈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