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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空宅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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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还在抖。

顾清简脚下一停,掌心先贴住梁木,木纹粗,扎得她掌肉发麻。

她不急着抬头,先听。

梁上没再响,院里却有水滴声,一下,一下,滴在石上,不像井绳余水,像从布角落下来。

阿檀在梯下攥着绳,绳绕了三圈,腕骨都白。

“姑娘。”她喉里压着气。

顾清简只抬了两指,示意别出声。

风从梁缝钻过来,带一股药味。

药味里有甜,甜后头发铁。

她鼻尖一紧,心里先冷了一截。

这味她在门槛见过。

人血凉后,边上若压过止血散,就会这样,甜在前,铁在后。

她把身子再送上一寸,眼才越过梁沿。

梁上挂着一只黑匣,匣角有旧铜,铜面却新亮一线,像刚被指甲刮过。

匣旁真有封条。

封条红得刺眼,红得不合这宅子的旧灰。

她伸指去碰,指还没到,封条边先翘了半分。

翘边底下有潮,潮里沾着细灰。

细灰不该在火漆边。

火漆怕灰,灰一沾,印就花。

她指尖顿住。

有人刚开过,又急着合回。

她不拆封,先把耳贴在匣侧。

匣里没滚动声,只有轻轻一震,像梁那头有人把脚挪了半步。

她猛地抬眼。

梁影尽头,一道更黑的影贴瓦伏着,肩线很低,低得像猫。

那影没跑,先看她。

两人隔着半梁黑,谁都没出声。

那影的肩忽然侧了侧。

不是躲。

是抬手,朝她这里探了一探。

她心头一紧。

探的不是刀。

是一线细物,在风里抖,像要从梁上直接落到她手边。

极轻一声,小东西掉在距她指尖两寸的梁尘里。

不脆。

像一片薄铜。

薄铜上压过半个圈,圈边有裂口,裂得和她昨夜在史台外廊见过的押边同一类。

那影随即缩回袖里,像从没伸过手。

可这一伸,比刀更近。

下头院角忽然“当”地一响。

像谁碰了铜盆。

那黑影借响一翻,顺着梁脊滑去外檐,瓦只轻轻错了一声。

她喉间一涩。

他不是在跑。

是借响把她的头往下按半寸,好让她错过一眼。

阿檀在下头刀已半出鞘。

顾清简低声:“别追。”

“追不上。”

她从梯上慢慢退半步,腿肚这才开始发紧。

紧意到脚心,又被她压回去。

“匣还在。”她道。

“人是来确认我们会不会开。”

阿檀仰头,眼里发硬。

“那就开。”

顾清简摇头。

“现在开,正中人意。”

她把封条边重新按平,指腹抹过时,抹到一丝极细的油。

不是火漆油。

是灯油。

有人在梁上借灯看过封口。

梁下灯还在影壁后,照不到这处,除非那人自带小盏。

她把这丝油记下。

记住就够,今夜先不拆。

梯子刚要落地,堂屋门缝里忽有风出。

风没凉意,带潮。

潮里那股甜铁味比梁上重。

顾清简看向门。

“里头有人。”

阿檀先一步落地,刀鞘抵门,耳贴木。

门内静。

静得过头。

她伸手一推,门没闩,开了一线。

线里黑。

顾清简没进,先把一枚铜钱从袖里弹进去。

铜钱落地,滚两圈,停了。

没撞到腿。

她才侧身入门。

堂屋比院里还冷,冷在地砖。

地上有一道拖痕,从香案前一直拖到后窗。

拖痕两边散着水印。

水印里夹褐色。

褐色在灯下一亮,就不是水。

阿檀把灯举低,灯焰一晃。

地砖缝里卡着半枚指甲。

指甲边有血。

血已黑。

顾清简蹲下,没碰。

她只看缝边的磨痕。

磨痕朝外。

是人被拖走时,手在地上抓过,往外抓。

“出窗。”阿檀看向后窗。

后窗开着,窗栓断了一半。

断口新,木刺还白。

顾清简走到窗前,先看外沿。

窗沿泥里有两种脚印。

一深一浅。

深印鞋底有钉,浅印鞋底平,平印间距小。

小步的是伤者,或者被拖的人。

她沿印看出去。

后院空。

空得连狗都不叫。

墙根却立着一只水桶,桶里半桶清水,上头漂一层薄红。

红丝绕圈。

有人洗过手。

洗得急,水都没倒。

顾清简胸口一沉。

这不是旧血。

这是刚才的。

阿檀刀尖挑起窗栓断木,闻了闻。

“有麻味。”

“麻绳勒过。”

顾清简点头。

对方先勒,再拖。

拖到窗边时,可能还活着。

她回身看香案。

香灰没冷,灰尖还立着。

立着说明香刚断不久。

断在半炷。

有人在等人时被打断。

等谁。

她目光落到案角。

案角压着一小片纸,纸上两个字:亥正。

墨没干透,指一抹就会花。

她没抹。

亥正是约时。

而她们进来时,梆子已过二更。

约的人失约,或者被别人先到。

她把纸片收进袖里。

袖里原有两叠纸,一冷一热,现在又多一片湿墨。

三层温度贴在一处,像三个人的口供互咬。

阿檀忽然抬刀。

后窗外一声轻喘。

她跃出去半步,旋即又退回,手里拎进来个小孩。

小孩瘦,衣摆全泥,脸白得像墙灰。

他被摔在地上,先护胸口,不护头。

胸口里塞着东西。

顾清简没靠近,先问:“谁叫你来。”

小孩嘴唇发抖,眼神乱飘,只看门,不看人。

“我只看门。”

“看有人出来没有。”

“谁让你看。”

小孩咬牙不说。

阿檀刀背一压,他肩就塌。

“青布叔。”

“哪个青布。”

“我不认名。”

“他给我两个钱,说看见穿黑鞋的女人进门,就去巷口拍三下墙。”

顾清简与阿檀对了一眼。

拍三下墙,是报信。

巷外还埋着人。

她走到门边,手按门板。

门外风向变了。

风从左来,左边巷口若有人,会先闻到屋里血味。

她低声道:“阿檀,后门走。”

“堂屋里的痕先不碰。”

“这孩子呢。”

顾清简看小孩一眼。

“让他走。”

“他还会去拍墙。”

“让他拍。”

“拍了,巷口的人才会挪。”

她把一枚旧铜钱塞到小孩手里。

“去拍。拍完就回家,今晚别再出来。”

小孩愣了愣,接了钱,跑得像一只脱绳的鼠。

门外果然很快传来“咚、咚、咚”三下墙响。

响完,左巷脚步乱了半息。

有人换位。

顾清简不再停,带阿檀从后窗翻出。

两人贴墙绕到后井。

井栏边有一截断绳,绳头还湿。

她摸了摸,麻纤维里掺细白粉。

粉不是灰。

像药铺常用的滑石。

滑石抹绳,绳走手快,不磨掌。

拖人时常用。

她把这点粉弹进油纸。

油纸一折,折角划过指节。

疼得她清醒。

后墙低处有一道新蹭痕。

痕上沾血,血里夹纤维。

纤维青。

青布。

她心里那根线骤然绷直。

青布人不是外巷耳目,是动手的人之一。

阿檀已经踩上墙脚。

墙外忽有灯光一扫,扫到她鞋尖。

“在这边!”

有人低喝。

阿檀反手把顾清简推上墙。

墙头瓦冷,顾清简掌心一滑,差点出声。

她咬住舌尖,血味窜上来,才稳住。

下头两支短棍砸上墙。

木响连着脚步。

阿檀没回砍,只用刀鞘挑开一棍,借力翻墙。

两人落到外巷。

巷里黑,黑里却有一盏小灯悬在门檐,灯纸青。

青灯下站着一人,布衣,背微驼。

是周宅老仆。

老仆看见她们,先退半步,再把手里布包递过来。

“刚从堂屋后格摸出来的。”

“我不敢久留。”

顾清简接包,包里硬,像木牌。

她没当场开。

巷深处又有脚步逼近。

老仆喉结滚了一下。

“姑娘,今夜宅里少了一个人。”

“谁。”

“守账房的周二贵。”

“他原该在堂屋等你。”

“亥正过后就不见了。”

顾清简袖中那片“亥正”纸突然发烫。

等她的人不见。

堂屋却有血。

这血要么是周二贵。

要么是拿他的人留下给她看的。

巷口火把光一抖,亮意逼近。

老仆压低声:“走西巷。西巷臭沟边有一扇小门,门后通废纸场。”

“今晚别回正路。”

顾清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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