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还在抖。
顾清简脚下一停,掌心先贴住梁木,木纹粗,扎得她掌肉发麻。
她不急着抬头,先听。
梁上没再响,院里却有水滴声,一下,一下,滴在石上,不像井绳余水,像从布角落下来。
阿檀在梯下攥着绳,绳绕了三圈,腕骨都白。
“姑娘。”她喉里压着气。
顾清简只抬了两指,示意别出声。
风从梁缝钻过来,带一股药味。
药味里有甜,甜后头发铁。
她鼻尖一紧,心里先冷了一截。
这味她在门槛见过。
人血凉后,边上若压过止血散,就会这样,甜在前,铁在后。
她把身子再送上一寸,眼才越过梁沿。
梁上挂着一只黑匣,匣角有旧铜,铜面却新亮一线,像刚被指甲刮过。
匣旁真有封条。
封条红得刺眼,红得不合这宅子的旧灰。
她伸指去碰,指还没到,封条边先翘了半分。
翘边底下有潮,潮里沾着细灰。
细灰不该在火漆边。
火漆怕灰,灰一沾,印就花。
她指尖顿住。
有人刚开过,又急着合回。
她不拆封,先把耳贴在匣侧。
匣里没滚动声,只有轻轻一震,像梁那头有人把脚挪了半步。
她猛地抬眼。
梁影尽头,一道更黑的影贴瓦伏着,肩线很低,低得像猫。
那影没跑,先看她。
两人隔着半梁黑,谁都没出声。
那影的肩忽然侧了侧。
不是躲。
是抬手,朝她这里探了一探。
她心头一紧。
探的不是刀。
是一线细物,在风里抖,像要从梁上直接落到她手边。
极轻一声,小东西掉在距她指尖两寸的梁尘里。
不脆。
像一片薄铜。
薄铜上压过半个圈,圈边有裂口,裂得和她昨夜在史台外廊见过的押边同一类。
那影随即缩回袖里,像从没伸过手。
可这一伸,比刀更近。
下头院角忽然“当”地一响。
像谁碰了铜盆。
那黑影借响一翻,顺着梁脊滑去外檐,瓦只轻轻错了一声。
她喉间一涩。
他不是在跑。
是借响把她的头往下按半寸,好让她错过一眼。
阿檀在下头刀已半出鞘。
顾清简低声:“别追。”
“追不上。”
她从梯上慢慢退半步,腿肚这才开始发紧。
紧意到脚心,又被她压回去。
“匣还在。”她道。
“人是来确认我们会不会开。”
阿檀仰头,眼里发硬。
“那就开。”
顾清简摇头。
“现在开,正中人意。”
她把封条边重新按平,指腹抹过时,抹到一丝极细的油。
不是火漆油。
是灯油。
有人在梁上借灯看过封口。
梁下灯还在影壁后,照不到这处,除非那人自带小盏。
她把这丝油记下。
记住就够,今夜先不拆。
梯子刚要落地,堂屋门缝里忽有风出。
风没凉意,带潮。
潮里那股甜铁味比梁上重。
顾清简看向门。
“里头有人。”
阿檀先一步落地,刀鞘抵门,耳贴木。
门内静。
静得过头。
她伸手一推,门没闩,开了一线。
线里黑。
顾清简没进,先把一枚铜钱从袖里弹进去。
铜钱落地,滚两圈,停了。
没撞到腿。
她才侧身入门。
堂屋比院里还冷,冷在地砖。
地上有一道拖痕,从香案前一直拖到后窗。
拖痕两边散着水印。
水印里夹褐色。
褐色在灯下一亮,就不是水。
阿檀把灯举低,灯焰一晃。
地砖缝里卡着半枚指甲。
指甲边有血。
血已黑。
顾清简蹲下,没碰。
她只看缝边的磨痕。
磨痕朝外。
是人被拖走时,手在地上抓过,往外抓。
“出窗。”阿檀看向后窗。
后窗开着,窗栓断了一半。
断口新,木刺还白。
顾清简走到窗前,先看外沿。
窗沿泥里有两种脚印。
一深一浅。
深印鞋底有钉,浅印鞋底平,平印间距小。
小步的是伤者,或者被拖的人。
她沿印看出去。
后院空。
空得连狗都不叫。
墙根却立着一只水桶,桶里半桶清水,上头漂一层薄红。
红丝绕圈。
有人洗过手。
洗得急,水都没倒。
顾清简胸口一沉。
这不是旧血。
这是刚才的。
阿檀刀尖挑起窗栓断木,闻了闻。
“有麻味。”
“麻绳勒过。”
顾清简点头。
对方先勒,再拖。
拖到窗边时,可能还活着。
她回身看香案。
香灰没冷,灰尖还立着。
立着说明香刚断不久。
断在半炷。
有人在等人时被打断。
等谁。
她目光落到案角。
案角压着一小片纸,纸上两个字:亥正。
墨没干透,指一抹就会花。
她没抹。
亥正是约时。
而她们进来时,梆子已过二更。
约的人失约,或者被别人先到。
她把纸片收进袖里。
袖里原有两叠纸,一冷一热,现在又多一片湿墨。
三层温度贴在一处,像三个人的口供互咬。
阿檀忽然抬刀。
后窗外一声轻喘。
她跃出去半步,旋即又退回,手里拎进来个小孩。
小孩瘦,衣摆全泥,脸白得像墙灰。
他被摔在地上,先护胸口,不护头。
胸口里塞着东西。
顾清简没靠近,先问:“谁叫你来。”
小孩嘴唇发抖,眼神乱飘,只看门,不看人。
“我只看门。”
“看有人出来没有。”
“谁让你看。”
小孩咬牙不说。
阿檀刀背一压,他肩就塌。
“青布叔。”
“哪个青布。”
“我不认名。”
“他给我两个钱,说看见穿黑鞋的女人进门,就去巷口拍三下墙。”
顾清简与阿檀对了一眼。
拍三下墙,是报信。
巷外还埋着人。
她走到门边,手按门板。
门外风向变了。
风从左来,左边巷口若有人,会先闻到屋里血味。
她低声道:“阿檀,后门走。”
“堂屋里的痕先不碰。”
“这孩子呢。”
顾清简看小孩一眼。
“让他走。”
“他还会去拍墙。”
“让他拍。”
“拍了,巷口的人才会挪。”
她把一枚旧铜钱塞到小孩手里。
“去拍。拍完就回家,今晚别再出来。”
小孩愣了愣,接了钱,跑得像一只脱绳的鼠。
门外果然很快传来“咚、咚、咚”三下墙响。
响完,左巷脚步乱了半息。
有人换位。
顾清简不再停,带阿檀从后窗翻出。
两人贴墙绕到后井。
井栏边有一截断绳,绳头还湿。
她摸了摸,麻纤维里掺细白粉。
粉不是灰。
像药铺常用的滑石。
滑石抹绳,绳走手快,不磨掌。
拖人时常用。
她把这点粉弹进油纸。
油纸一折,折角划过指节。
疼得她清醒。
后墙低处有一道新蹭痕。
痕上沾血,血里夹纤维。
纤维青。
青布。
她心里那根线骤然绷直。
青布人不是外巷耳目,是动手的人之一。
阿檀已经踩上墙脚。
墙外忽有灯光一扫,扫到她鞋尖。
“在这边!”
有人低喝。
阿檀反手把顾清简推上墙。
墙头瓦冷,顾清简掌心一滑,差点出声。
她咬住舌尖,血味窜上来,才稳住。
下头两支短棍砸上墙。
木响连着脚步。
阿檀没回砍,只用刀鞘挑开一棍,借力翻墙。
两人落到外巷。
巷里黑,黑里却有一盏小灯悬在门檐,灯纸青。
青灯下站着一人,布衣,背微驼。
是周宅老仆。
老仆看见她们,先退半步,再把手里布包递过来。
“刚从堂屋后格摸出来的。”
“我不敢久留。”
顾清简接包,包里硬,像木牌。
她没当场开。
巷深处又有脚步逼近。
老仆喉结滚了一下。
“姑娘,今夜宅里少了一个人。”
“谁。”
“守账房的周二贵。”
“他原该在堂屋等你。”
“亥正过后就不见了。”
顾清简袖中那片“亥正”纸突然发烫。
等她的人不见。
堂屋却有血。
这血要么是周二贵。
要么是拿他的人留下给她看的。
巷口火把光一抖,亮意逼近。
老仆压低声:“走西巷。西巷臭沟边有一扇小门,门后通废纸场。”
“今晚别回正路。”
顾清简点头。